穿越三年以来，罗亚还从没有见过如此诡异、血腥的一幕。
尽管道场四周有制雾机持续制造流动的白雾，有抽血雾机不断抽走血雾，让山顶始终保持圣洁、缥缈与神秘的气息。
但弥漫的气味不会骗人。
这是融合了燃素血肉味、腐烂的魔气、以及一抹用来镇魔的龙血气味。
而这一抹龙血的味道，无疑来自于爱弥尔的本体。
罗亚也终于知道，风暴内层融合了稀薄魔气的血雾，到底是从何而来。
他的连接神念瞬间透过迷雾，仔细看去。
那是一座座拼接起来的高大肉山，近乎崩塌的老迈五官，体表密密麻麻的排汽孔，蠕动的肢体，夸张的口器……
比拼接的怪物更加离奇的是，这些所谓的怪物，竟然都是人类！
至少理论上还是。
总数有三十几人。
大多都是凡人，觉醒者寥寥无几。
就算已经觉醒了，也都是行将就木的一阶超凡者。
但从身份和地位看，他们可不是凡人。
个别人的五官，罗亚曾在报纸上看过，都是梅文郡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此刻的造型却千奇百怪，充满了腐朽、血腥、挣扎在最后一根稻草上的求生想象力。
道场中央，有一座刻满符文的十字祭坛。
祭坛旁的几个怪人摇头晃脑地诵读经文。
罗亚听不清楚细节，但听完内心平静，变得心安理得，即便是亲眼看到当众食人、不分性别的身体融合……
真正让罗亚感到震惊的是，身旁的温德尔作为见习圣女，对此并没有感到特别震惊。
仿佛在圣灵教会，这种事也是司空见惯。
道场四周，有多位超凡者或装甲，似乎是每个学员的保镖。
超凡者等级三到四阶不等，装甲等级最高的甚至达到五阶！
罗亚同时有五阶圣女和五阶魔王当保镖，足以俯瞰全场了。
他不动声色，缓缓踏入道场。
温德尔紧随其后。
得益于连伊什塔尔的魔魂都对眼前这一幕感到了恶心，她才能保持清醒的神智。
白衣接引使向在场所有怪人介绍：
“诸位，我们有年轻的新朋友了。
这位是罗亚先生。
旁边是他的超凡者护卫，温德尔小姐。
欢迎罗亚先生加入阿登超凡工厂！”
罗亚微微颔首，神情漠然：
“请多指教。”
“稍待片刻，灵觉先生马上就到。”
白衣接引使转身离开道场。
灵觉先生……
罗亚还记得看过新闻，灵觉先生与牧龙先生，是工厂主阿登的左膀右臂。
霎时间，道场所有怪人停止了诵经、吞噬与融合动作，一齐俯瞰着罗亚。
“细皮嫩肉的，怎么提前送来了？”
“很少有年轻人来这里啊，让我猜猜，是在地表挖矿公司的接班人，还是刚升职的军方要员之子，或者是梅林航道某个新开的保险公司家的少爷？”
“你这个年纪，不到七十的血气，还想着觉醒，真是有志气，要是我早放弃了……多好的青春，怎能浪费在这种安逸之地？我们是老了，没办法。”
“你这个女保镖非常可以，不止保镖吧，花了多少钱？”
“……”
罗亚听明白了，这些梅文郡的婆罗门已经不打算当人了，说话毫不顾忌身份与形象。
如入魔窟的罗亚，面对各种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诘问，只冷冷应了一句：
“我是猎人。”
众怪微微一惊，许久才感叹：
“猎人啊……真是稀罕。”
“都说政治家腐朽，军人挪用军费，资本家暴利，你们猎人才是一本万利！”
“这么说，这个女人是你的团长，或者导师一类的长辈么？真是我见犹怜。”
“拿命养的，你们养不起的。”
罗亚冷哼一声，旋即又问道：
“我很好奇，一直不觉醒的话，超凡工厂能管你们一辈子？”
“我们惜命，但不惜钱……想要一直留在这里，就要一直花钱延寿、买命。”
“我们这点可怜的天赋，一颗龙晶根本没用，老子都吃出耐药性了也没觉醒……你也一样，最后总要吃些更容易吸收的东西。”
“猎人的话，你又这般年轻，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当超凡者也能生活……老朽甚至是患癌之后才来的。”
“……”
听着怪人们你一言，我一句，罗亚竟感到这些话还挺实诚，思维险些陷了进去。
正在这时，有人喊道：
“灵觉先生来了！”
一位头戴斗篷遮面，身穿黑袍掩身、胸挂十字星架、手捧经书的老者，缓缓步入道场。
在场所有怪人瞬间噤声，不再戏谑，神情变得庄重、肃穆起来，双手合十，一齐俯首。
“灵觉先生！”
灵觉先生没有应声，径直来到罗亚面前。
罗亚没有动，看不清灵觉先生的相貌，只盯着斗篷里双眸闪烁的一抹血色。
与之对视的一瞬间，竟有种和伊什塔尔对视时如临深渊、被扼住咽喉的相似感。
不过，相较于与伊什塔尔的魔王气势，灵觉先生只是如临小溪、小河、小峡谷。
罗亚看清楚了，这是一位处于半堕魔状态的四阶超凡者！
灵觉先生也觉得自己看清楚了，苍老、干涩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十九岁，六十九的血气……就算服用多枚龙晶，觉醒难度也不低，送到山顶道场没问题，但这里收费很高，考虑到你的猎人身份，工厂需要验资。”
罗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验资？没必要，只有走进无人的荒漠，猎人才会缺钱。”
全场鸦雀无声。
罗亚的威吓在蔓延……
灵觉先生瞬间皱眉。
这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气势！
别说凡人，就是同阶超凡者站在他面前，也都是语气虔诚，不敢如此说话。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了守在道场外的超凡女护卫。
心弦一紧，恍惚间，他竟看到了一道巍峨的黑影……
隔着迷雾，他竟看不出此女的等阶。
或许，此女，就是眼前凡人的底气。
他身形一闪，宛如瞬移一般，赫然出现在温德尔面前，伸出宛如枯枝一般的右手。
见温德尔无动于衷，没有握手的意思，便散开血气，略施威压，平静地道了一声：
“老朽灵觉先生，能与女士握手吗？”
“不能。”
温德尔神情淡漠，金色的眸子里甚至露出了鄙夷之色。
一阵冷风拂过……
灵觉先生瞬间尬在了原地。
好心的罗亚上前为他打了个圆场。
“灵觉先生，我的性格太过理智，影响觉醒进程，需要一些更为癫狂的法诀控制我的血气、调动我的情绪。”
灵觉先生这才转过身来，借坡下驴。
不过，他觉得以此人天赋与年纪，就算资源和金钱无限供应，也只有六成把握觉醒，时间也要以三年以上。
然而，身为超凡工厂的灵魂导师，他要平等对待每一个人，就算装也要装出来。
当然，今天不用装，他被迫平等对待眼前这个有着超凡女保镖护佑的年轻猎人。
第一次将手捧的经书递给了学员。
“这是老朽亲著的《皈一圣经》，或许对你有所帮助，熟背且理解其中含义后，随时可以进行第一次觉醒仪式。”
罗亚看了看天上的人造燃素太阳。
时间也不早了。
他看到化身飞鸟的爱弥尔，在空中侦查一圈后也归巢了。
“那就明天吧。”
明天……灵觉先生就当他开玩笑。
“明天见。”
山顶道场鸦雀无声。
仿佛连雾也凝固了。
所有怪人看向自己的保镖。
保镖们无一人回应。
显然，没人想与散发着生人勿近高冷气息的温德尔攀谈。
怪人们也不敢再随意调侃罗亚了。
外面再有钱，权力再通天，进了工厂便以灵觉先生为尊。
灵觉先生第一次送出经书，可见一斑！
唯有一人，阔步走向罗亚，笑着开口：
“真是有缘，巧了，我也是猎人，年纪也不大，也是和你一样未觉醒的凡人团长，灵觉先生也和尊敬你一样尊敬我。”
罗亚扭头看去，仰首看到了一座肉山。
但并非拼接怪，而是一个长得又高又胖的年轻男人，三十几岁模样，身上挂着珍奇异宝与层层叠叠、宛如群山的腰。
好家伙！
不是怪人，胜似怪人，以至于罗亚开了灵视也没发现。
难得见到一个相对正常的学员，罗亚态度也不再冰冷。
“灵觉先生为什么尊重你？”
“因为我不是本地人，却比这些老怪物加一起还有钱！”
肉山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拍出的动静比爱弥尔还晃荡。
行吧，罗亚勉为其难地伸出了右手。
“罗亚，三人行空猎团团长。”
“威利·塔利，追龙空猎团团长。”
同行见面，激情四射，与罗亚相视一笑，不禁感叹道：
“其实，我已经认命了，到了我这个年纪再有钱也觉醒不了。”
罗亚心想，你血气值都不足六十，怎么好意思怪年纪？
不过，塔利这个姓氏好像在哪听过，好像是某个富裕小国的王族姓氏。
对了，之前看过类似的旧闻集锦，盘点梅林航道上那些下海当猎人的大人物。
其中，就有沙棘王国某个本该继承皇位的亲王，下海当了猎人，活跃于梅林航道。
不过，那应该是十几年前的事……
感觉和眼前的年轻男人对不上。
罗亚扭头看去，塔利的护卫为一台五阶装甲与两名四阶超凡者！
由于超凡工厂限制，其余人的护卫只有一人或一甲，等级也不能与塔利相提并论。
塔利的财力与权力，由此可见一斑。
“放下觉醒执念，总比变成怪物好。”
威利·塔利四下看了眼，突然俯身凑到罗亚耳边，小声说道：
“你知道，这些曾经有头有脸的老家伙为了觉醒或长寿，吃的是什么吗……”
“龙晶？”
“不止龙晶……你明白的。”
罗亚故作惊愕：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不止普通人，他们还吞噬超凡者的心血，变成怪物也是为了心安理得。即便如此，这些老怪物们也觉醒不了，最多能延寿个几十年罢了。”
“吞噬超凡者的心血……”
“都是从云母猎场抓到的超凡猎人，这群老东西最喜欢天才小孩，第二喜欢猎人。听说这几天，有一家云母猎场被猎人屠了岛，连牧龙先生的老师都被杀了，肯定是惹了不该惹的猎人，被猎人报复了。”
最喜欢天才小孩……
罗亚忽然皱眉，关于罗恩的妹妹，他那不祥的预感快要应验了。
不过，在这群老怪物的餐盘中，罗亚并未发现血气纯度太高的血肉。
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威利·塔利以为罗亚被吓到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缓和气氛：
“你的保镖真不错，如果哪天不需要了，随便开个价，我给你接盘，开出的价码能保证你十辈子都不用当猎人了。”
“能保证我觉醒吗？”
“那谁能保证，我自己都还没觉醒！”
“说起来，你既然知道自己觉醒不了，为何还不离开？”
“听说这里有真龙，我想亲眼看看。”
“这里没有，去东方吧。”
“有的兄弟，有的！超凡工厂里的龙晶就是用龙族后裔培育的，就在云海深处的隐藏空岛上，以龙卷风相连，我被工厂严格监控，难以前往，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等我明天觉醒再说吧。”
罗亚转身离开，与温德尔一起下山。
下山路上，这才翻阅起了《皈一圣经》。
“圣灵不语，天赐超凡……终焉所见，或因众生平等于孱弱中毁灭，或因等级分明于吞噬中皈一。”
罗亚随便翻了翻，内容没有想象中的晦涩难明，反而带了些民科成分在里面。
大致总结起来：说的是一个孤立的封闭系统内，一旦出现超自然力量，结局要么是大家一起毁灭，要么由一个吞噬所有人的超凡统合体出现，独揽世界。
作为个体，无论是凡人，还是超凡者，唯一要做的，就是虔诚诵经，保证被吞噬后还能保持清醒，成为亿万决策者的一员。
什么橙汁计划？
不是吃人，就是被吃，不断养蛊，最终出现唯一的饕餮食神。
在罗亚前世，这种就是中二患者套了个民科外皮的政治意淫。
不过，在这个有着超凡力量的世界，核心思想确实有几分理论支撑。
但现实世界复杂多变。
有眼花缭乱的蒸汽科技，超凡能力也五花八门，还有革命军的存在……
真实世界有很多的变数，理想的毁灭结局或皈一结局，都很难出现。
除非天降陨石，否则世界这个草台班子大概率是一直烂下去，能做一根草就不错了。
“我不该去山顶的……听说，圣山上还有两座道场。”
温德尔举起茶壶抿了口茶，提醒道：
“不去山顶，你的血气不会沸腾的。”
“是吗？”
罗亚前世有互联网这个窗口，国外新闻什么怪事都见过，并没有特别惊讶。
下山路上，在温德尔的风息指引下，罗亚悄悄参观了圣山上另外两个道场。
山门道场，在圣山正面，由一根根白色的柱子，拱卫起半球形的星空穹顶。
恢弘大气，充满学院派气息。
里面的学员，普遍是十几岁年纪，七八十的血气值，天赋还不错，但远远算不上天才，很难自然觉醒，需要一定的助力。
正好是超凡工厂的目标学员，觉醒后离开圣山，也是超凡工厂的优质广告。
罗亚的连接意念瞬间覆盖整个道场。
这才发现，道场里的学风简单直接。
断情绝欲，斩断欲根，注射激素，以各种非人般的魔鬼训练挑战人体极限，甚至上电击手段刺激人体觉醒……
罗亚摇摇头，转身来到后山。
与温德尔一起参观后山道场。
据说，后山道场是穷人道场。
从后山山脊树林里俯瞰道场。
这是一个圆形的院子，边上是一个个充满童趣风的贝壳小屋。
院子里玩耍的大多是十岁以下的孩子，看起来普遍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手臂上布满针眼，血气值也不高。
但体内血气澎湃，源源不绝……
显然，这些小孩是真正的天才，却被注射药物压制了血气值。
有的小孩扛不住药物，竟被悄悄装入贝壳装船，送出了空岛……
这次，就连温德尔也看不下去了。
“如果你想救人，随时可以开口。”
“不急，我还有我的任务。”
罗亚静静看着。
正在这时！
爱弥尔与罗恩竟来到后山，在另一位接引使者的陪同下，走进了小院中。
稍待片刻。
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神采奕奕的小女孩兴奋地跑出贝壳小屋，扑在罗恩怀里。
“哥哥，你怎么来了？妈妈还好吗？牧龙大人说了，再过三个月，我就能觉醒！”
“太好了。”
罗恩喜极而泣。
山脊丛林里的罗亚一言不发。
再一次，血压飙升。
罗恩怀里的妹妹，并非人类……
而是，另一个爱弥尔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