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陈德明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
“阿远,你太狠了。”
“我狠?”我笑了,“姑父,你儿子撬我的锁偷我的东西,你说我狠?你拿着偷来的资料背着我搞养殖,你说我狠?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是非观?”
我姑忽然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张远!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我哪点对不起你,你害得我儿子蹲拘留所,害得我老公赔钱,你还有脸说!”
“亏你小时候我还喂过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等她骂完了,我才开口。
“姑,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儿子是不是撬了我的锁?第二,你老公是不是拿了我偷的东西?第三,你们背着我搞养殖,是不是想抢我的市场?”
“还有,姑父和表弟做这事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侄子吗?你想过咱们俩之间的感情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个问题,你只要回答一个‘不是’,我今天就认错。”
她沉默了。
陈德明也沉默了。
塘坝上只有我姑的抽泣声和增氧机的嗡嗡声。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陈浩撬锁的那段视频,当着陈德明的面播放。
画面里,陈浩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走路的姿势、体型,谁都看得出是他。
“这段视频,我可以交给派出所。”我说,“盗窃商业机密,三年起步。你想让我交吗?”
陈德明扑通一声跪下了。
“阿远!求求你!别交!”
我姑也傻了,愣了两秒,也跟着开口求我。
“张远,姑刚才说话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求求你别报警!陈浩要是再进去,他就完了!”
“他可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的亲表弟啊。”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年前,他们把我赶出鱼塘,把我的东西扔到坝根底下,我没跪。
一年后,他们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们。
“起来。”我说。
他们不起来。
“我让你们起来!”
陈德明慢慢站起来,陈浩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脸上都是泪水。
“视频我不会交。”我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陈德明连连点头。
“第一,你儿子从今天起,不准再踏进吴家村半步,他在外面干什么我不管,但不能让我看见。”
“行。”
“第二,你那个塘,从今天起归我管。不是技术指导,是全面管理。你怎么投料、怎么换水、怎么防病,全由我说了算。你不听,合同作废,保证金不退。”
“行。”
“第三,这批剩下的虹鳟,我会尽力救。但如果救不回来,损失你自己承担,我不会赔。”
“行。”
“第四,”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你别再叫我阿远,叫我张老板,就当咱们之间没有亲戚关系。”
我姑的身体颤了颤,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陈德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行张老板。”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我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去你塘上看,在那之前什么都别动。”
“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陈德明的塘。
检测了水质、水温、溶氧,取了死鱼样本带回棚子解剖。
原因很快找到了——不是技术资料的问题,或者说,不完全是。
资料虽然是过时的,但基本方向没错。
陈德明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没有按照资料上的要求做。
资料上写着“水温控制在十二到二十度”,他的塘水温夏天最高到了二十八度,虹鳟长期处于热应激状态,免疫力急剧下降。
资料上写着“溶氧保持在每升六毫克以上”,他的塘溶氧只有四毫克,鱼长期缺氧。
资料上写着“饲料蛋白质含量百分之四十二以上”,他为了省钱,买的是蛋白质含量百分之三十六的普通饲料。
他以为偷到了技术就能省下技术指导费,结果省了小钱,亏了大钱。
我把这些分析写在报告里,拍了照片发给陈德明。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回了一条消息:“张老板,我错了。”
我没回。
错了有什么用?
错了能挽救那六千尾鱼苗吗?
错了能拿回抵押的房子吗?
错了不能。
但错了能让一个人记住教训。
如果这次他真能记住,那这十几万的学费,也不算白交。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周去陈德明的塘上一次。
剩下的四千尾虹鳟,我用正确的方法调理了一个月,状态慢慢好转了。
水温高了,我让他加装遮阳网和循环水系统,把水温降到了二十度以下。
溶氧低了,我让他加了一台增氧机,二十四小时不停。
饲料不对,我让他换成了高蛋白的专用饲料,价格贵了三分之一,但鱼的生长速度翻了一倍。
到第二年三月份,那四千尾虹鳟长到了一斤左右,品相虽然不是最好,但已经能上市了。
我帮他联系了销售渠道,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五块钱,一斤四十。
四千斤鱼,卖了十六万。
去掉成本,净利润不到五万。
五万块,还不了抵押房子的贷款,但至少让他喘了一口气。
陈德明拿到钱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张老板,谢谢你。”
我没回。
合作社的规模在扩大。
王磊、李国强、刘建国之后,又有五户村民加入了合作社,总养殖面积从三十亩扩大到了八十亩。
我统一提供苗种、饲料、技术方案和销售渠道,统一收取三成的利润分成。
有人私下说,张远这是在当“鱼霸”,收保护费。
我听到了,没解释。
解释没用,结果有用。
第一年,合作社五户村民,平均每户净利润十五万。
第二年,平均每户净利润二十二万。
第三年,平均每户净利润三十万。
那些当初说我收保护费的人,后来都来找我,问能不能加入合作社。
我说可以,条件不变。
陈德明一直没加入合作社。
不是我不让他加入,是他自己不好意思。
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
是他儿子撬了我的锁,是他偷了我的技术,是他把房子抵押了养虹鳟,是他亏了钱。
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
每次村里有人办酒席,陈德明去了,总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那不是陈德明吗?听说他儿子偷了张远的东西?”
“可不是嘛,还撬了人家的锁,进了拘留所。”
“啧啧啧,一家子都不行。”
陈德明听到这些话,脸涨得通红,但不敢反驳。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第二年夏天,陈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