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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自己要回来的,是他妈病了,他回来照顾。
我在村口碰到了陈浩,他瘦了很多,晒得黝黑,穿着工地上的迷彩服,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我旁边走过去。
“陈浩。”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转身。
“你妈什么病?”
我问了一句,对方毕竟是我姑,我也想过去看她,只是她没让我进门。
“糖尿病,住院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需要帮忙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张远,你是不是想看我笑话?”
“我要想看你的笑话,我就不会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需要。”
“那你走吧。”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远,那件事是我爸让我干的。”
我一愣:“什么事?”
“撬锁偷资料的事。”他说,“我爸说只要拿到你的技术,我们家就能翻身。他说你不配拿那么多钱,那些技术本来就有我们家一份。”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但你知道吗,我进拘留所那十五天,是我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因为那十五天,没人让我去偷东西,没人让我去害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刘洋从后面走过来:“远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说,“但有一点是真的——陈浩这个人,不坏。他只是有个坏爹。”
我姑住院的事,我后来还是帮了忙。
不是帮陈德明,是帮她。
她是个可怜人,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生了个被男人带偏的儿子,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而且她毕竟是我姑,有一层血缘关系在。
我让刘洋送了两万块钱去医院,说是村里给她的补助。
她信了。
陈德明不信,但没说什么。
我姑出院后,陈浩又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打工,听说去了省城,在工地上当小工头,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他每个月给他妈打五千块钱,自己留三千。
他再也不回吴家村了。
陈德明一个人守着那个塘,养着我让他养的草鱼,每天按部就班地投料、换水、检测水质,像个机器人。
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每月的技术报告和季度结算。
他叫我“张老板”,我叫他“陈老板”。
不叫姑父,不叫阿远。
干干净净,公事公办。
第三年,合作社的总产值突破了五百万。
我个人的年收入,第一次突破了一百万。
一百万,对于一个三年前还在给别人打工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开始把目光投向更大的市场——省城。
省城的水产市场比县城大十倍,价格也比县城高百分之三十。
但省城的门槛也高,对品质、规格、供货稳定性的要求都更严格。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跑省城,一家一家地谈。
最后,我和省城最大的三家超市签了供货协议,年供货量五万斤,价格比县城高百分之二十五。
合作社的规模需要再扩大。
我找了赵叔,让他帮忙协调更多的鱼塘。
赵叔问我要多少,我说:“一百亩。”
赵叔吓了一跳:“一百亩?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我说,“但这次不是合作社,是公司。”
“公司?”
“对。”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吴家村渔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我是法人代表。”
赵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阿远,你这孩子,真了不起。”
“赵叔,别叫我阿远了,叫我张总。”我笑着说。
赵叔哈哈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
“你姑父要是当年不抢你的塘,现在也是公司股东了。”
我没接话。
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抢了,他输了。
我输了,我赢了。
就是这么简单。
公司成立那天,我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请了全村人吃饭。
四十桌,每桌一千二,花了将近五万块。
但我花的开心。
因为我知道,这五万块,明年会变成五十万,后年会变成五百万。
陈德明也来了。
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闷酒,没人跟他说话。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陈老板,我敬你一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张老板,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对不起你。”
我把酒喝了,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也把酒喝了,擦了擦嘴角,“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
“我知道。”我说。
“你能原谅我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能。”
他的脸白了。
“但我不恨你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我不想再在你身上花任何力气。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行。”
我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张老板,你是对的。我不配做你姑父。”
我没回头,但我的脚步慢了一下。
半年后,陈德明把塘卖了。
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想通了。
他说他年纪大了,养不动了,想回老家养老。
他的老家在隔壁县,他在那里还有一间老房子,虽然破,但收拾一下还能住。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编织袋,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手机,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
“张老板,这塘卖了三万块,我把欠你的钱还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我。
我没接。
“不用了。”
“不行。”他的眼神很坚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前我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然后拎起编织袋,上了去隔壁县的大巴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但我猜,他说的是“对不起”。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刘洋站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
“远哥,你心里不难过吗?”
“难过。”我说,“但难过也得过。”
“你原谅他了吗?”
我想了想。
“原谅了。”
“你不是说不能原谅吗?”
“那是半年前。”我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年前我不能原谅,是因为我还恨他。现在我不恨了,就能原谅了。”
“恨和不恨,有什么区别?”
“恨他的时候,我天天想着怎么赢他。不恨他的时候,我只想着怎么赢自己。”我转过身,“走吧,塘里的鱼还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