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天晚上。
哥哥伏在蒲团上睡着了。
我走进了他的梦里。
那是我死后第一次,他看见我。
我穿着干净的校服。
额头没有血,脸上没有霜。
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站在一片很亮很亮的光里。
哥哥愣住了。
然后他冲过来,死死抱住我。
“沐沐——”
他伸手摸我的脸,像是要确认我是真的。
“沐沐,是哥哥没保护好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我都可以让爸妈把门打开的。”
“沐沐,你冷不冷?”
我笑着对他摇摇头。
“哥哥,我早就不冷了,你别难过了。”
他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是我不好。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我应该再勇敢一点,坚持把门砸开的。”
我握住他的手。
“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这十八年里,我从来没有一天后悔过,做你的弟弟。”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哥哥,好不好?”
他把我抱得很紧很紧。
在梦里,我是暖的。
再醒来时,哥哥满脸都是泪水。
他走出佛堂。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我葬在一个很美的山上。
面朝南,暖洋洋的。
春天的时候,满山坡都是野花。
风一吹,花瓣就落在我墓碑上。
哥哥抚摸着墓碑上我的名字。
“沐沐。”
“我会好好活下去。”
“下一世,我还做你的哥哥。”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风穿过花丛。
花瓣轻轻落在他手背上。
像是在点头。
我的灵魂越来越轻。
虚空中,我看见了一扇门。
门那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时候,门那边又传来一个画面。
是监狱。
妈妈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条拧成绳子的床单。她把床单套在自己脖子上。
爸爸用牙刷柄磨尖了,刺向自己的手腕。
他们对着墙壁,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们愿意用我们的命,换沐沐的幸福。”
“我们不配当父母。”
“让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黑衣人在我身边停下。
他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
我摇摇头。
不。
我不恨他们。
也不想让他们死。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想起我。
也永远不要认出我。
下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
我们只是陌生人。
番外——
许沐今年六岁了。
手里抱着个糖葫芦,走起来一蹦一跳的。
“哥哥,哥哥!”
他朝哥哥小跑过去。
哥哥许彦弯下身,替他擦掉嘴角的糖渣。
“慢点跑,摔了怎么办?”
“哥哥会接住我呀!”
许沐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许彦揉了揉他的脑袋。
“今天幼儿园教了什么?”
“教了加法!我会算一加一等于二!”
“这么厉害?”
“对呀!老师夸我最聪明了!”
许沐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哥哥笑了。
“我弟弟最棒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
许沐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
整个人挂在两个人的手臂上,荡秋千一样往前跳着走。
“妈妈妈妈,今天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了?”
“夸我聪明!还夸我可爱!”
妈妈笑眯了眼睛。
“我们沐沐最棒了。”
许沐满意地点点头,又问爸爸:
“爸爸,我是不是最棒的呀?”
爸爸将他举过头顶。
“是是是。你是最棒的小朋友了。”
许岁歪着头想了想,笑起来缺着一颗门牙。
“当然了,我还有最棒的哥哥,最棒的爸爸妈妈。”
一家人都笑了。
路过街边的时候,一个摆摊算命的人抬起头。
他盯着许沐看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叫住他们。
“这位先生太太。”
他掐了掐手指,脸色变得严肃。
“你们这个小儿子啊——”
他压低声音。
“命格克大儿子。”
“他越优秀,哥哥就越危险。”
妈妈停住脚步。
牵住许沐的手使劲紧了紧。
许沐眨着大眼睛,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然后,妈妈把许沐往怀里拢了拢。
表情冷了下来。
“这位师傅。”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命。”
“没有谁克谁。”
“他们会一起长大,一起优秀,一起幸福。”
“算命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她牵着许沐和许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爸爸走在最后。
等他们走远后,才回过头来,慢慢朝算命摊走去。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警官证。
“再敢在我儿子面前胡言乱语,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追上了她们。
夕阳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沐走出很远,才回过头,看见那个算命的人还坐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
他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哥哥在陪他搭积木。
妈妈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
爸爸在讲一个很不好笑的笑话。
这就是他记得的全部。
这就是他六岁那年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