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季行约我在律所碰面,说有新进展。
他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翻到某一页,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好。
「温眠的竞业案有新材料了。对方律师调出了一组通讯记录。」
他把打印件推过来。
通讯记录是温眠前东家法务从运营商调取的。
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六月。
三月份温眠还没从前公司离职,六月她正式入职陆之洲的公司。
三月到六月之间,温眠和陆之洲有四十七条通话记录。最长一次三十八分钟。
最密集的一周,每天至少一通。
季行的手指点在三月十七日那条记录上。
「这一天,温眠向前公司提出辞职。同一天下午,她和你先生通了二十二分钟电话。」
我记得那天晚上陆之洲回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我问他加班吗?他说堵车。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入职不是正常招聘流程。你先生至少在她离职前就参与了沟通。」季行合上文件。「他之前跟你说的是什么?」
「他说她入职的时候没查竞业协议。是他疏忽了。」
季行没有评价,只是把另一份文件翻开。
「竞业案对方法务昨天补交了一份邮件记录。温眠的前东家hr给你先生公司的人事发过一封提醒函,时间是五月十二号。内容是告知温眠存在竞业限制,建议核实。」
我看向那封邮件的截图。抬头是陆之洲公司的人事邮箱,收件时间五月十二日上午九点。
「这封邮件,你先生公司的人事有没有转给他本人,目前无法确认。但五月十二号到六月温眠正式入职之间,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任何一个正常的公司老板去做一次背景审查。
「这些材料目前只进了竞业案的卷宗,和你的离婚案是两个案子。但如果你需要,可以作为参考证据补充。」
「先不用。」
他点头,没有追问。
收好文件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季行把楼下大厅的门推开,阳光很亮。
「中午有安排吗?」
「没有。」
「附近有家馄饨店,汤还行。」
「行。」
馄饨店在写字楼背面的巷子里,三张桌子,玻璃窗擦得不太干净。
他点了两碗荠菜馄饨。汤端上来的时候他把醋碟推到我这边,自己拿起勺子,没有多说。
吃到一半我放下勺子。「季行。」
「嗯?」
「那些通话记录,三月到六月。那时候他已经在排世界杯门票的队了。」
季行没有回应,等了几秒,听我说完。
「排队要三个月。他从一月份开始排。三月份他已经在和温眠打电话了。」
阳光照进来,汤面上映出一小片白光。
「六月她入职。十一月他带她去了多哈。」
我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馄饨皮在汤里泡软了,透出里面碎绿色的荠菜。
「他说门票给了客户,维护关系。他说链子是顺手买的,给同事的礼物。他说入职时没查竞业。」
每一句都有一个合理的版本。
每一个版本都像一扇被仔细漆过的门,推开之前看不见后面是什么。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
「谢谢。账我付。」
「不用。」他站起来,比我快一步走到收银台。
出了巷子口,他在路边停了一下。
「你先生那边,传票答辩期快到了。如果他不应诉,可以缺席判。」
「他会应的。」
季行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怎么知道。
回到公寓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微信。
一条是林舒的。「周末火锅还去吗?」
一条是婆婆的。
「晚晚,小温上午来过家里。她说之洲一直拿她当妹妹看,是她自己没分寸,跟你们的事没关系。她还哭了。这姑娘也不容易,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我把两条消息看完,随手关掉了婆婆的对话界面,在林舒那条回了「去」。
温眠离开了公司,可她没有离开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