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轿子起了。

沈家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黑瓦压顶的门楼,在日头底下,终于显出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座盖了三百年的坟。

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沈玦还站在台阶上,姜阿姝挂在他胳膊上哭,他却一直看着我的轿子,目光直直的,像被钉住了。

那道目光,我前世做梦都想要。

这一世,不要了。

——

观山派的牌匾,还挂在山门上。

师父走了三个月,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门前那只他养的瘸腿黄狗,看见我回来,呜呜叫了两声,蹭着我的腿打转。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把那身红嫁衣脱下来,叠好,放进师父的牌位前。

牌位旁边,我新添了一块。

没刻名字,只刻了一个字——萝。

"师父。"我点了三炷香,一炷给师父,一炷给阿萝姐,最后一炷,插在中间。

"账,我替您讨回来了。"

"阿萝姐我也接回来了。您俩师姐弟,三百年没见,今晚好好说说话。"

香烟袅袅,绕着两块牌位转了三圈,缠在一起,分不开。

师父牌位上方,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个小女孩,穿着红肚兜,蹲在井边,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我五岁那年,师父给我画的。

师父说,姝丫头,你命里带井,以后遇见井,你得小心。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师父是怕我,走他师姐的老路。

——

三年后。

观山派门口,来了个瘸腿的男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拄着一根桃木拐,眉眼清隽,只是鬓角添了几丝早白。

他在山门外站了三天三夜,不敲门,也不喊人。

第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口井。

井边蹲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仰起脸冲我笑。

那张脸,我认得。

是阿萝姐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拉着我的手,往山门外指了指,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蹲下来,"阿萝姐,您是说,不让我开门?"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把我手心翻过来,放上一颗很小的、凉凉的石子。

我一看——

是那半块玉佩,碎了一角的样子。

小姑娘指指自己心口,又指指山门外。

我懂了。

——心已经凉透的人,就别再拿火去捂了。

——捂热了,烫的还是自己。

第四天清早,我开了门。

沈玦还跪在那儿,膝盖底下青石板都洇出一片湿痕。

他抬头看我,眼里那点东西,跟前世新婚夜他低头看我时——

不一样。

前世那是怜悯,是客气,是世家公子施舍给术士的体面。

这一世,是悔。

是把自己整个人扔进烂泥里滚过一遍才看清的、迟到了两辈子的悔。

"林姝。"他声音哑,"我这条腿,是去年井边摔的。"

"摔下去那一刻,我梦见了一些事。"

"梦见你,断腿躺在床上,听见外头我跟阿姝说笑。"

"梦见我,抱着别人,从你房门口走过去。"

"梦见你那一句'你忍忍'——是我说的。"

他往前膝行一步。

"上辈子的账,我这辈子来还。"

我看着他。

山风吹过,卷起院子里齐膝的青草,卷起牌匾上的旧漆。

我笑了一下。

"沈公子。"我说,"账我自己讨完了。"

"姜阿姝呢?"

他顿了一下。"嫁人了。两年前。我没拦。"

"哦。"我点点头,"那就好。"

"沈玦,我跟你说件事。"

我从衣领里,把那半块玉佩取出来。

三年了,玉养得温润,像活物。

"井里那位,是我师父的师姐,叫阿萝。"

"她在井底搂着七个新娘哭过七场。她临走前,托了我一个梦。"

沈玦怔住。

"她说,她在井底看了沈家三百年。看你太爷爷,看你爷爷,看你爹,看你。"

"她说,沈家的男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心揣在袖子里。哪个都一样。"

"她说,姝儿啊,你这一世醒得早,腿还在,命还在,别再把这两样东西,搭给同一个人了。"

我把玉佩重新揣回衣领。

"沈公子,连一个在井底冷了三百年的姑娘都看明白的事——"

"你让我,怎么再信你一次?"

沈玦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回,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跪了很久。

久到山风把他鬓角那几丝白吹乱了,又吹平了。

最后他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山门口的石阶上。

是一支桃木簪,雕得粗糙,看得出是自己刻的。

"这个,"他声音低,"放你这儿。"

"哪天你想烧,就烧了。"

"哪天你不想烧——"

他没说完,撑着拐,一瘸一拐地下山去了。

那条腿,是真的瘸了。

我看着他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把那支桃木簪捡起来。

簪子尾端刻了一个字。

——姝。

刻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会刻字的人,刻了很多很多遍才刻成的。

——

我转身回院子,把簪子搁在阿萝姐的牌位前。

"阿萝姐,"我说,"您看,这玩意儿,烧不烧?"

香炉里的香,"噗"地爆了一个小火星。

我笑了。

"行吧。"

"那就先搁着。"

"反正——"

我抬头看了眼牌匾上"观山"两个字,日头正好,金漆还亮。

"反正这辈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