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们现在去哪？”秋月问。
“去一个地方。”沈青岚看了看天色，“去找一个人。”
她带着秋月穿过西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间破旧的医馆前停下。
医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赵氏医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沈青岚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正蹲在药柜前称药。
老头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看病排队，去外面等着。”
“赵神医。”沈青岚叫了一声。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你谁啊？”
“沈青岚，镇国公府的。”
老头的脸色变了。
“不认识。”他继续低头称药，“镇国公府的人不看，请回吧。”
秋月急了：“你这老头怎么说话呢？我家小姐专程来找你——”
“秋月。”沈青岚拦住她。
她走到赵神医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放在药柜上。
“赵神医，这是家母正在服用的药方，请您过目。”
赵神医瞥了一眼，本不想搭理，但目光落在药方上时，脸色又变了。
他放下手中的秤，拿起药方，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是谁开的方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府上的大夫开的。”沈青岚说，“家母服了五年，身子越来越差。我想请您看看，这方子有没有问题。”
赵神医沉默了片刻，将药方放下。
“有问题。”他说，“但我不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赵神医转过身，背对着她，“沈小姐，你母亲的事，不是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插手的。请回吧。”
沈青岚没有动。
“赵神医，二十年前，您是不是在太医院任职？”
赵神医的背影僵住了。
“您是不是因为一桩旧案，被赶出了太医院？”
赵神医缓缓转过身，看着沈青岚，目光变得锐利。
“你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人的外孙女。”沈青岚说。
赵神医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秦大人的外孙女？”
沈青岚点头。
赵神医的手开始发抖。
二十年前，废太子案，秦太傅被赐死，太医院半数人被牵连。他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的，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母亲……”赵神医的声音沙哑，“她还好吗？”
“不好。”沈青岚说，“有人在她药里下毒，下了五年。我想请您救她。”
赵神医沉默了很长时间。
医馆里很安静，只有药炉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欠秦大人一条命。”赵神医终于开口，“当年他替我求情，我才没有被处死。你母亲的病，我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告诉任何人，是我在治。”赵神医的声音很低，“我不想再卷进那些事情里了。”
“好。”
从医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沈青岚走在回府的路上，秋月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小姐，那个赵神医好奇怪，明明认识您外公，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他怕死。”沈青岚说。
“怕死？”
“二十年前，废太子案牵连了很多人。他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胆小。胆小的人，活得久。”
秋月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两人走到镇国公府侧门外，正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沈小姐。”
沈青岚回头，看见一个灰衣小厮从巷子暗处走出来。
“你是？”
“小的奉顾公子之命，给沈小姐送封信。”小厮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信封。
沈青岚接过信，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第九策，看完了。第十策，什么时候写？”
沈青岚看完，嘴角微微一弯。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小厮说：“告诉你家公子，第十策，三天后老地方见。”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秋月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姐，顾公子是谁呀？”
“一个很重要的人。”沈青岚走进侧门，“一个前世帮过我的人。”
接下来的三天，沈青岚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她以“调理身体”为名，带着赵神医去给秦氏看病。赵神医是个精细人，看了一眼秦氏的气色，就知道了七八分。他没有说下毒的事，只说要换方子、换饮食、换作息，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大堆。
秦氏虽然觉得奇怪，但见女儿一片孝心，也就依了。
晚上，沈青岚把自已关在书房里，给顾衍之写第十策。
第十策是关于“军制改革”的。
前世，顾衍之的《治世十策》只写到第九策就停了。不是他写不出第十策，而是他已经不需要写了——因为写第十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死在萧景琰的屠刀下。
这一世，沈青岚要替他写完。
深夜，书房里只有一盏油灯。
沈青岚坐在书案前，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猫儿踩在瓦片上。
沈青岚没有动，继续写字，但左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匕首——那是她重生后藏在身上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岚儿。”
沈青岚抬头，看见沈青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
“哥？”沈青岚松了口气，松开匕首，“你怎么来了？”
“娘说你最近瘦了，让我来看看你。”沈青柏走进来，将汤圆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纸，“这么晚了还在写什么？”
沈青岚将纸翻过去盖住：“随便写写。”
沈青柏没有追问。他在书案对面坐下，看着沈青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岚儿，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沈青柏挠了挠头，“你以前……没这么忙。也没这么多秘密。”
沈青岚端起汤圆，吃了一口。芝麻馅的，很甜。
“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做一些你不理解的事，你会怎么做？”
沈青柏想了一会儿，说：“帮你。”
“不问为什么？”
“你是我妹妹，你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
沈青岚的眼眶微微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