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也有这样一个哥哥,但她没有珍惜。她嫌他管得太多,嫌他不会来事,嫌他在朝堂上不会钻营。后来他被贬岭南,死在了瘴气里,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哥,你最近在兵部,有人为难你吗?”沈青岚问。
沈青柏摇了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好。”沈青岚放下碗,“但有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查军饷的事,你什么都不要查。如果有人让你看什么账本,你什么都不要看。”
沈青柏的眉头皱了起来。
“岚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青岚没有回答。
“哥,你信我吗?”
沈青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信。”
三天后,城东杏花巷,茶摊。
沈青岚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在了。
他还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有喝。今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很多。
“你看完了?”沈青岚在他对面坐下。
“看完了。”顾衍之从袖中取出那叠纸,放在桌上,“第九策,关于盐铁官营。你说得对,我之前卡住的那个点,确实在这里。”
他指着纸上的一段话,看着沈青岚,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写的这一段,用了三个数据。”他说,“永安十年的盐税收入、永安十二年的铁产量、永安十四年的盐价涨幅。这些数据,只有户部的内部档案才有。你一个深闺女子,从哪里得来的?”
沈青岚端起茶碗,没有回答。
“还有第十策。”顾衍之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军制改革。你提出废除世兵制,改为募兵制,从地方选拔将才,而不是靠门荫世袭。这个想法,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因为你还没有写。”沈青岚说。
“对。”顾衍之看着她,“我还没有写,但你写了。”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
茶摊老板在炉火前打盹,鼾声和着铁壶的咕嘟声,像一首催眠曲。
“顾衍之。”沈青岚放下茶碗,“你前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顾衍之皱眉:“前世?”
“你说,‘只有你把我当人看’。”沈青岚看着他的眼睛,“你忘了,但我记得。”
顾衍之沉默了。
他看着沈青岚,目光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但疑惑之下,还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他还没有看清灯的模样,但已经感受到了光。
“沈小姐。”他说,“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但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骗我的理由。”顾衍之说,“你想利用我,但利用一个人不需要说这么多。你可以直接给我银子、给我人脉、给我机会,然后让我替你办事。但你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你告诉我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让我心甘情愿地跟你走。”
沈青岚没有说话。
“你的目的达到了。”顾衍之站起身,“从今天起,我替你做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这一切结束,你告诉我完整的真相。”他看着她,“前世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青岚点头。
“好。”
顾衍之拿起桌上的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要走。
“顾衍之。”沈青岚叫住他。
他回头。
“小心三皇子。”沈青岚说,“他已经在注意你了。”
顾衍之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巷子。
沈青岚坐在茶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茶摊老板打着哈欠走过来,给她续了一碗茶。
“姑娘,那个小伙子是你什么人呀?”老板笑呵呵地问,“看你俩挺般配的。”
沈青岚端起茶碗,嘴角微微一弯。
“一个很重要的人。”
回府的路上,沈青岚绕道去了西市。
锦绣坊的牌匾已经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锦绣记”三个烫金大字。铺子里的装修还没有完工,几个工匠正在里面敲敲打打。
陶红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嘴里念念有词。
见沈青岚来了,她放下账册,迎了出来。
“东家,您来了。”陶红药笑得见牙不见眼,“铺子正在装修,再过半个月就能开业了。”
“生意的事你说了算。”沈青岚走进铺子,四处看了看,“我今天来,是有另一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沈青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的画像。
“帮我打听这个人。”她说,“三皇子府的外院管事,姓周,是个赌鬼。我要知道他常去哪个赌坊、欠了谁的钱、有什么把柄。”
陶红药接过画像,看了一眼,点头。
“三天之内给您消息。”
“不着急。”沈青岚说,“但一定要查仔细。这个人,有大用。”
陶红药将画像折好收好,犹豫了一下,问:“东家,您到底要做什么?”
沈青岚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要扳倒一个人。”她说,“一个很厉害的人。”
陶红药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会带着她走出泥潭。
这就够了。
回到府中,已经是黄昏。
沈青岚刚走进自已的院子,就看见秋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
“二小姐身边的翠儿……找到了。”
沈青岚脚步一顿。
“在哪里?”
“城外的乱葬岗。”秋月的声音发颤,“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三天了。”
沈青岚闭上眼睛。
果然。
沈婉清做事,从来不会留下活口。
翠儿死了,春杏的案子就成了无头案。查不到翠儿,就查不到沈婉清头上。
“小姐,现在怎么办?”秋月问。
沈青岚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把春杏放了。”她说,“给她一百两银子,让她带着弟弟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放了?”秋月瞪大眼睛,“她可是给小姐下毒的人——”
“她只是棋子。”沈青岚走进屋,“棋子死了,下棋的人还在。”
她坐在书案前,拿出那本《大梁山川志》,翻到夹着名单的那一页。
在沈婉清的名字旁边,她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翠儿,死于灭口。”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