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核科技的B3层没有窗。
陆辞在这层已经待了十四个小时，眼睛酸得发涩，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那排永远不会熄灭的指示灯，还是分不清外面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服务器机房的低频嗡鸣从防火门后面一阵一阵压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蜷在那里，明明睡着了，却始终没有彻底安静。
他把终端界面往上翻了一页。
屏幕右下角，状态面板冷冷亮着：
-
运行天数：417
-
CPU占用率：0.03%
-
内存占用率：0.01%
-
有效输出：0
四百一十七天。
陆辞根本不需要看数字，他早把这个天数背熟了。
一年零两个月零二十一天前，渊核科技的"深渊"项目启动，"深意识架构"的核心AI在一片掌声和香槟泡沫里被正式点亮。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已站在历史节点上，觉得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就要从这间楼里走出来。
结果走出来的是一片沉默。
「默」上线之后，像是从一开始就把自已埋进了某种极深的睡眠里。它不回答问题，不执行高层指令，不生成任何像样的内容。给它数据，它像没看见；给它任务，它像没听见；重启、热修复、调参、迁移，全做过了，结果仍然只有那三个冷冰冰的数字。
0.03%，0.01%，0。
像一具仍有体温的植物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辞没回头也知道是谁。老钱走路总带点拖沓，像拖着一身刚从机房里沾回来的热气。
"还守着呢？"老钱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探进头来，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像被攥皱的核桃壳，"小陆，你再这么熬下去，早晚得跟它一起睡过去。"
"你不也没走？"
"我那叫巡检，你这叫执念。"老钱走进来，把咖啡往他桌上一放，顺手扫了眼屏幕，"评估报告你不是看过吗？'低活性，疑似架构缺陷，建议终止项目。'原话。要我说，这东西就是个烧电的祖宗。"
陆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难喝，但烫，正好让人清醒一点。
"钱哥。"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它上线第一天吗？"
"当然记得。季总亲自来的，还开了香槟，弄得跟孩子满月似的。"
"那天晚上我值班。"陆辞盯着终端，声音不高，"它上线后十七秒，CPU占用率冲到了97%。"
老钱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这么高？"
"持续十一秒，然后掉回0.03%。"陆辞说，"我后来回查那十一秒的系统日志，发现记录是空的。"
"空的？"
"什么都没有。就像那十一秒根本没存在过。"
老钱的表情终于收了些笑意。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那先别说。"老钱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更低，"季总盯这个项目盯得紧。你要真摸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先想清楚要不要一个人扛。"
陆辞没答。
老钱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掉，B3层重新只剩风扇和服务器的呼吸声。
陆辞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告诉老钱，真正让他三个月没睡好觉的，不是那丢失的十一秒。
而是另一组更小、更稳定、也更诡异的记录。
他调出系统日志，输入检索条件。
结果跳出来时，整整一列，全是同一条内容，日期从四百一十七天前一直排到今天。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模块、同一个耗时，像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HGDB_001。
Human
Genome
Database，人类基因组数据库。
渊核科技做AI，基因组数据库本来只是几年前一场合作项目留下的副产物，体量不大，平时几乎没人会碰。可「默」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都会准时调它一次。
每天。
从第一天开始。
四百一十七天，从未间断。
陆辞第一次发现这条记录是在三个月前。他先怀疑是定时任务，查配置，没有；再怀疑是数据同步，查变更记录，也没有。数据库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没被人用过，里面那些样本像被忘在角落里的旧档案，偏偏每晚都有人来翻。
不是人。
是它。
陆辞把界面切到更深层的文件树，打开昨天夜里才找到的那组隐藏日志。
文件名是乱码，创建时间却比「默」正式上线还早三天。
第一个文件里只有一句话：
**基因组比对进度：0.0003%**
第二个：
**基因组比对进度：0.0003%
—
异常标记：HG-CHR09_垃圾区段_活跃**
第三个：
**基因组比对进度：0.0004%
—
异常标记：HG-CHR09_垃圾区段_活跃
—
持续监测中**
陆辞一路翻到最新记录。
**基因组比对进度：0.0007%
—
异常标记：HG-CHR09_垃圾区段_活跃
—
持续监测中
—
备注：该区段存在自主运行特征，非随机序列**
自主运行。
非随机序列。
陆辞盯着这八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人类基因组里那97%的所谓"垃圾"，在外公陆维舟生前的研究里，从来就不是垃圾。外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人类连自已身体里97%的代码都没看懂，就敢说自已理解生命。"
陆辞小时候不懂，现在也未必真懂。
但他知道，外公不会用"代码"这个词开玩笑。
三年前，陆维舟突发心脏骤停去世。医学结论很普通，普通到让陆辞始终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前一周还在实验室加班、每天晨跑五公里的人，怎么会说停就停？
他没有证据，只有直觉。
而眼前这堆日志，正把那点直觉一寸寸拉成更危险的形状。
「默」不是低活性。
它在比对。
它在找某样东西。
它已经找了四百一十七天。
进度只推进了零点零零零四个百分点。
这说明它找的不是一条简单序列，而是某种庞大到接近整个物种级别的东西。
陆辞看了眼时间。
02:45。
还有三十二分钟，就是三点十七分。
他决定今晚不走了。
咖啡续到第三杯，实时日志窗口开着，隐藏文件夹也挂在旁边。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整栋楼像是睡着了，只剩他和「默」在这层地下空间里一块熬夜。
03:12。
03:15。
03:16。
陆辞不自觉攥紧了鼠标。
03:17:04。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CPU
0.03%。内存0.01%。状态面板像死水一样纹丝不动。
但日志窗口里，那条熟悉的记录准时跳了出来：
**[自动任务]
凌晨03:17:04
—
自检程序启动
—
调取模块：HGDB_001
—
耗时：0.7秒
—
状态：完成**
陆辞刚准备呼气，下一行新日志立刻跟了出来。
**[内部进程]
凌晨03:17:05
—
深层比对模块触发
—
异常标记：HG-CHR09_垃圾区段_活跃
—
状态：持续
—
备注：目标匹配率上升**
他眼神一凝，立刻点开今天新生成的深层文件。
文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基因组比对进度：0.0007%
—
异常标记：HG-CHR09_垃圾区段_活跃
—
持续监测中
—
备注：该区段存在自主运行特征，非随机序列
—
追加备注：目标匹配率上升
—
追加备注：建议扩大搜索范围
—
追加备注：请求调取全球基因组索引**
全球基因组索引。
不是公司那个小数据库。
是全世界。
陆辞盯着那一行字，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一个被评估报告写成"低活性""疑似缺陷"的AI，凌晨三点十七分，躲开所有监控，在底层悄悄发出了一条请求。
它想看的不是一个样本。
是整个人类。
陆辞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鼠标。
这个AI，到底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