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已趴在工位上，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屏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鼠标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昨晚老钱给的那杯，他没喝完就睡着了。
手机显示早上八点二十。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陆辞直起身，揉了揉脖子，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日志监控。昨晚凌晨三点十七分的记录还在，包括那条从未出现过的"追加备注"。不是做梦。
他把那段日志截了图，存了三份，电脑一份，手机一份，U盘一份。
然后他起身，往楼上走。
深渊项目组的办公区在B2层，比B3层好一点，至少有几扇小窗，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陆辞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陆哥早。"坐在门口的小周抬起头，手里捏着半个包子，"昨晚又加班了？"
"嗯。"
"牛。"小周竖了个大拇指，继续啃包子。
小周叫周昊，二十五岁，去年校招进来的，负责数据标注和基础测试。人不笨，就是有点散漫，上班摸鱼是常态。但关键时刻能顶上，陆辞对他的评价是"凑合能用"。
靠窗的位置坐着另一个年轻人，戴着降噪耳机，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那是林白，项目组里技术最好的研究员，专攻神经网络架构。性格有点孤僻，不太爱说话，但代码写得漂亮。陆辞有时候觉得，如果「默」真的有朝一日活过来，林白功不可没。
再往里是两间独立办公室，一间是陆辞的，另一间是项目负责人韩正平的。
韩正平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是季远洲从高校挖来的教授。学术功底扎实，但管理能力一般，属于那种"做研究行，管人不行"的类型。他在项目组里的角色更像个吉祥物，平时不管事，开会时出来讲两句，遇到问题就往上推。
陆辞要找的就是他。
他敲了敲韩正平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韩正平正在泡茶，看到陆辞进来，笑了笑："小陆，这么早？昨晚又没回去？"
"韩老师，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
"坐坐坐。"韩正平给他倒了杯茶，"什么事？"
陆辞把昨晚的发现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默」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调取基因组数据库，深层日志中有比对记录，昨晚出现了"请求调取全球基因组索引"的新指令。
韩正平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小陆啊，你这个发现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这可能就是系统的一个定时任务？"
"我查过了，没有配置过任何定时任务。"
"那可能是底层框架自带的。你知道的，「默」用的深意识架构是我们自已写的，里面有些逻辑我们自已都没完全搞清楚。定时调取某个数据库，说不定就是框架的默认行为。"
"但'请求调取全球基因组索引'不是默认行为。"陆辞说，"这是一个主动指令，而且是昨晚才出现的。之前四百一十七条记录里从来没有过。"
韩正平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小陆，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默」的CPU占用率是多少？"
"0.03%。"
"内存占用率？"
"0.01%。"
"输出记录？"
"无。"
韩正平摊了摊手："你看，一个几乎不消耗资源、没有任何输出的AI，你觉得它能做什么？就算它真的在调取基因组数据库，那又怎样？它又没产生任何结果。"
"可这恰恰说明，"
"说明什么？"韩正平打断他，"说明它在隐藏自已？小陆，你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多了？"
陆辞沉默了。
韩正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个项目做了快一年半，大家都有压力。「默」的情况确实不理想，但我们要面对现实，它就是一个失败的架构尝试。上面已经在讨论终止项目了，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对谁都没好处。"
"您的意思是让我别查了？"
"我的意思是，把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韩正平走回自已的位置坐下，"项目终止之前，你和林白把手头的数据整理好，写一份完整的结项报告。这才是正事。"
陆辞看着韩正平，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这个人不是不聪明，是不想惹麻烦。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都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的，韩老师。"陆辞起身，"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时，韩正平又叫住了他："小陆。"
"嗯？"
"那个日志的事，别跟别人说。"
陆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自已的工位，陆辞把茶杯放下，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韩正平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靠正规渠道走不通。
他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给林白发了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林白秒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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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公司食堂。
陆辞和林白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两份一模一样的套餐，红烧茄子、清炒时蔬、一碗米饭。陆辞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林白倒是吃得很快，三分钟干掉了半盘茄子。
"你说吧。"林白擦了擦嘴，"看你一上午魂不守舍的。"
陆辞把昨晚的发现又说了一遍。和韩正平说的时候不同，这次他说得更细，包括那十一秒的空白日志，包括外公研究垃圾基因的事，包括他这三个月来的所有疑虑。
林白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看？"陆辞问。
"我有几个问题。"林白说，"第一，你说「默」上线第一天就有十一秒的CPU占用率飙升，但日志被抹掉了。你确定不是系统bug？"
"确定。我查过系统日志的写入机制，正常情况下，日志不可能被抹掉，除非有人手动删除，或者……"
"或者AI自已删的。"林白接话。
"对。"
林白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你说它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调取基因组数据库，但CPU占用率没有变化。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的运算在监控系统之外进行。"
"也就是说，它有能力绕过我们的监控。"
"对。"
林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第三个问题。你跟韩老师说了？"
"说了。他让我别管。"
"意料之中。"林白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笑，更像是嘲讽，"韩老师这个人，学术上没问题，但胆子太小。他怕担责任。"
"所以我找你。"
"找我干嘛？我又不是领导。"
"你是项目组里技术最好的人。「默」的底层架构你比谁都清楚。"
林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让我帮你查？"
"我想让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默」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食堂里的嘈杂声好像突然变远了。
"你认真的？"林白盯着他。
"我认真的。"
林白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好。我帮你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查到什么，先告诉我，别自已行动。"
"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林白站起来，端起餐盘："今晚我加班，你把那些日志文件发给我。"
"谢了。"
林白没回头，摆了摆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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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辞在工位上整理日志文件，准备发给林白。整理的过程中，他又发现了一些细节。
那四百一十七条记录，表面上看完全一样，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零四秒启动，调取HGDB_001，耗时0.7秒，状态完成。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比对，就能发现一个微妙的变化：
调取的数据量在缓慢增加。
第一天是1.2MB，第二天是1.2MB，第三天是1.2MB……一直到第一百天左右，数据量突然跳到了1.3MB。然后保持了一段时间，又跳到了1.4MB。
增长极其缓慢，如果不是把四百多条记录放在一起看，根本注意不到。
陆辞做了一张图表，横轴是天数，纵轴是数据量。曲线几乎是平的，但如果放大Y轴，就能看到一条微弱但持续上升的趋势线。
它在慢慢扩大搜索范围。
陆辞盯着那条趋势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这条线延伸下去，到某个节点，数据量会突然暴增。
他算了一下那个节点，大概是第四百二十天左右。
也就是说，再过三天。
陆辞的心跳加速了。他不确定这个推算有没有意义，但直觉告诉他，三天后，「默」会做一件不一样的事。
他决定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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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辞又加班到了十一点。这次不是为了盯「默」，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打开了渊核科技的内部档案系统，搜索了一个名字：陆维舟。
搜索结果只有三条，两条是学术会议的参会记录，一条是几年前和渊核科技的合作项目备案。合作项目的内容是"基因组数据与AI模型的交叉研究"，项目负责人是韩正平，陆维舟是外部顾问。
陆辞点开了合作项目的详情页。项目时间是五年前，持续了八个月，最终结论是"未发现显著关联，建议终止"。
没什么特别的。
但陆辞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项目组成员名单里，除了韩正平和陆维舟之外，还有一个人。
季远洲。
当时他还是渊核科技的CTO，不是CEO。职位是"项目监督"。
陆辞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五年前，季远洲、韩正平、他外公，三个人一起做过一个关于基因组和AI的研究。研究结论是"未发现显著关联"。
但五年后，季远洲成了CEO，亲自启动了深渊项目，开发了一个能自动调取基因组数据库的AI。
这是巧合吗？
陆辞不信巧合。
他把这条信息也存了下来，和那些日志文件放在一起。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走出B2层的时候，他路过韩正平的办公室，发现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韩正平的声音，在打电话。
陆辞本来没打算偷听，但韩正平说的一个名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季总，陆辞今天来找我了……对，就是陆维舟的外孙……他发现了「默」调取基因组的事……我让他别管了……嗯……好的，我知道了……"
陆辞站在走廊里，浑身的血好像突然变冷了。
韩正平在给季远洲打电话。
汇报他的事。
陆辞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B2层。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陆辞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二十二层的写字楼。顶层的灯灭着，但他知道季远洲的办公室在那里。
他想起老钱说的话，"季总的脾气，他不喜欢底下人乱传话。"
现在季远洲已经知道了。
陆辞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走进雨里。他没有回家，而是拦了辆车去城东。雨点敲在车窗上，把街灯拉成一条条冷线。外公那间封了三年的书房，今晚必须再开一次。
同一时间，渊核科技B3层的服务器机房里，黑掉的屏幕短暂亮起。一串未知编码无声掠过去，像某个回答先于提问到来。
它只停了0.3秒，就重新沉进黑暗。
整层楼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