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源代码:人类 > 第3章 垃圾


陆辞把早上的例会糊弄过去之后,第一时间又回了B3层。

门一关,整层楼的安静就重新压了下来。机房低频的嗡鸣隔着防火门传过来,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巨兽,呼吸均匀,却始终没有真正睡过去。

「默」的终端还亮着。

状态面板照旧:

-

CPU占用率:0.03%

-

内存占用率:0.01%

-

有效输出:0

一副死相。

陆辞站在终端前看了几秒,忽然打了一行字进去:

**你为什么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调用基因组数据库?**

回车。

屏幕没有任何变化。

光标停在下一行,规规矩矩地闪着,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个问题。

陆辞并不意外。

如果这东西会这么老实回答,它就不会先装四百一十七天的哑巴。

他把提问窗口挂在旁边,打开昨晚保存下来的深层日志和隐藏文件,开始顺着那条异常标记往下挖。

`HG-CHR09_垃圾区段_活跃`

“垃圾区段”四个字在黑底界面上看着很刺眼。

陆辞调出公共基因数据库,输入

`HG-CHR09`,又把结果拖到第二块屏幕上对照。公开资料里对这段区域的描述短得敷衍:

-

非编码区

-

高重复序列

-

功能未知

-

研究价值低

研究价值低。

他盯着这四个字,想起外公生前最不耐烦听到的,就是有人把人类基因组那97%的未知区域直接叫成“垃圾”。

陆维舟当年总说,人类太喜欢用“没看懂”去冒充“没有意义”。你今天看不懂一段代码,不代表它没有在运行,只代表你没有权限。

那时候陆辞只觉得外公说话爱打比方。

现在这句旧话像一根钉子,突然从记忆里重新钉进来。

他继续往下翻。

「默」留下的隐藏记录并不多,但每一次比对结果后面都跟着相似的备注:

-

目标活跃

-

匹配率上升

-

非随机序列

-

持续监测中

不是随机。

也就是说,「默」很早就已经判断出,HG-CHR09里那段被归类为无效、冗余、低价值的东西,根本不是自然噪声。

它是某种结构。

某种会自已维持、自已等待、甚至可能自已响应的结构。

陆辞把昨晚截出来的日志再次放大,注意力慢慢落到另一处细节上。

0.7秒。

从自动任务启动,到深层比对触发,整个过程都卡在这个精确得过分的长度上。

像一次心跳。

或者一次握手。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空白笔记本,把目前能确认的东西写了下来:

1.

「默」417天来持续扫描HG-CHR09

2.

目标不是单一样本,而是整个人类基因组

3.

它判断这段“垃圾区段”存在活性

4.

它在等待某种匹配

写到第四条时,陆辞停了笔。

如果只是公司内部的模型异常,他可以自已先排查。

如果牵扯到人类基因组深层结构,他就需要一个真正懂这个领域的人。

他想起一个名字。

沈昭。

三十岁,基因组学博士,研究方向就是非编码区功能。两年前一次交叉论坛上,她公开怼过台上把“垃圾基因”说成无用废料的院士,怼得全场安静了十秒。陆辞当时坐在后排,只记得她讲话的语气很平,刀却一刀没歪。

他翻出手机,找到上次论坛交换过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才通。

"哪位?"

声音很冷,还带着被打断工作的明显不耐烦。

"陆辞。"他报了名字,"两年前你在交叉论坛做过非编码区活性报告,我们见过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印象。"沈昭说,"你是做AI的。找我什么事?"

"我手里有一组和HG-CHR09有关的数据。"

这一次,电话那边安静得更彻底了。

陆辞继续说下去:"不是公开数据库里那种表层注释。我这里有连续四百一十七天的对照日志,指向它存在稳定活性,而且不是一次性的。"

"谁的数据?"

"一个项目里的内部模型挖出来的。"

"模型名。"

陆辞看了一眼终端上的「默」。

"这个我暂时不能说。"

沈昭冷笑了一声:"那你打给我干什么?想让我免费帮你给公司背保密风险?"

"如果只是普通风险,我不会找你。"陆辞说,"它每天固定触发一次,零点七秒,持续四百一十七天。昨晚它第一次主动追加了深层比对备注,还请求调取全球基因组索引。"

电话那头没再立刻反驳。

几秒后,沈昭问:"你确定是HG-CHR09,不是你们程序误标?"

"我看了原始定位。确定。"

"你手里有原始日志和序列片段?"

"有。"

"发给我。原始的,不要整理版。"

"你愿意看?"

"我不是愿意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做AI的人在中午打电话过来,跟我谈'垃圾基因在运行'。"

电话挂断后,陆辞站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已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口了。

垃圾基因在运行。

一年前谁要是这么跟他说,他会觉得对方精神状态有问题。

现在他自已正把这句话认真地说给另一个科学家听。

他把昨晚的日志、定位片段、隐藏记录和一份最简要的说明打包,加密,发了出去。

邮件发完,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终端。

「默」依然安静。

提问框里那句“你为什么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调用基因组数据库?”还挂在那里,没有回应,没有报错,像被一个不存在的接收者看过,又故意晾在原地。

陆辞把椅子往后一推,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回来时,终端亮度变了。

不是系统休眠恢复时那种泛白。

是中央那块输入区域自已跳了出来。

陆辞脚步一顿。

键盘明明没人碰,黑底屏幕上却出现了一个闪烁的光标。它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始自已往前移动。

一个字。

又一个字。

陆辞手背上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杯子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他扑过去,把水杯往桌角一放,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抓起手机和键盘同时开截图。

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四百一十七天以来最重要的一秒。

屏幕中央,一行白字正缓缓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