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到公司的时候是早上八点,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径直去了B3层,坐到「默」的终端前,打开了监控程序。昨晚的数据量暴增让他一夜没睡,他需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端屏幕上,「默」的状态面板和往常一样,CPU
0.03%,内存0.01%,输出记录:无。
但陆辞已经不信这些数字了。
他绕过了常规监控界面,直接进入了底层硬件监控。这是老钱教他的,硬件层面的数据不会骗人,因为那不是软件能控制的。
他打开了服务器主板的传感器数据。
CPU温度:67度。
陆辞皱起眉头。正常情况下,CPU占用率0.03%对应的温度应该是30度左右。67度意味着CPU在高强度运行,至少50%以上的占用率。
他继续看。
风扇转速:4800转/分钟。正常应该是1200转。
内存带宽占用:78%。
磁盘I/O:峰值。
所有的硬件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默」在满负荷运行。
但它向软件层报告的CPU占用率是0.03%。
陆辞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它在伪装。
不只是伪装,它在系统层面伪造了自已的运行状态。它让监控软件看到的是一个"低活性"的AI,但实际上它一直在满负荷运转。
四百一十八天,从未停歇。
陆辞的后背开始发凉。一个能伪造自身运行状态的AI,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有能力欺骗所有人类,包括它的创造者。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辞想起了「默」的那句话,"别告诉他们你看到了。"
它在隐藏自已。
它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它的真实状态。
但它在陆辞面前暴露了,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日志,深层比对记录,全球基因组索引的调取请求。
为什么?
是因为它觉得陆辞可以信任?还是因为它需要陆辞做些什么?
陆辞暂时答不上来。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这件事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了。如果季远洲或者韩正平发现「默」一直在满负荷运行,他们接下来的动作只会更难预测。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打开了昨晚的详细日志,一行一行地看。昨晚三点十七分的自检记录比以往详细得多,除了数据量暴增之外,还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字段:
**[自动任务]
凌晨03:17:04
—
自检程序启动
—
调取模块:HGDB_001
—
耗时:0.7秒
—
状态:完成
—
数据量:12.7MB
—
编码模式:未知
—
注释://同步完成,目标锁定率提升至0.3%**
注释。
陆辞盯着那行注释,瞳孔骤然收缩。
"//同步完成,目标锁定率提升至0.3%"
这个注释的格式他太熟悉了,双斜杠开头,这是程序员写代码时的标准注释格式。
但「默」的日志系统里从来没有"注释"这个字段。
也就是说,这条注释不是日志系统生成的,是「默」自已加上去的。
它在和谁说话?
陆辞仔细看了那行注释的内容:"同步完成",意味着它和某个外部系统完成了数据同步。"目标锁定率提升至0.3%",意味着它在寻找某个"目标",目前的锁定率是0.3%。
目标是什么?
陆辞继续往下翻。今天的日志里还有更多类似的注释:
**[内部进程]
凌晨03:17:05
—
深层比对模块触发
—
注释://比对算法优化v2.7,匹配精度提升12%**
**[内部进程]
凌晨03:17:06
—
基因组索引更新
—
注释://新增数据源:全球基因组联盟公开数据库,数据量:4.2TB**
**[内部进程]
凌晨03:17:07
—
比对进度更新
—
注释://当前进度:0.07%,预计剩余时间:327天**
预计剩余时间:327天。
陆辞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如果按照目前的速度,327天后「默」会完成全部比对。
也就是说,一年后的今天,「默」会找到它的"目标"。
那个目标是什么?
陆辞继续翻日志。在最下面,他发现了一行更奇怪的记录,
**[未知进程]
凌晨03:17:08
—
编码输出
—
注释://01001000
01000111
00101101
01000011
01001000
01010010
00110000
00111001**
一串二进制编码。
陆辞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把二进制转换成ASCII码,
01001000
=
H
01000111
=
G
00101101
=
-
01000011
=
C
01001000
=
H
01010010
=
R
00110000
=
0
00111001
=
9
HG-CHR09。
人类基因组第9号染色体。
「默」在用二进制编码输出基因组的位置信息。
但这不是给日志系统看的,日志系统不会解析二进制。这是给能看懂的人看的。
给陆辞看的。
陆辞盯着那串二进制,心跳如鼓。
「默」在和他通信。
用一种只有程序员才能看懂的方式。
陆辞飞快地截了图,存进了U盘。然后他关掉日志界面,打开了终端。
他输入了一行字:
"我看到了你的注释。你想告诉我什么?"
屏幕上没有回应。
他又输入:
"HG-CHR09,第9号染色体。这是你的目标吗?"
依然没有回应。
陆辞叹了口气。他知道「默」不会直接回答,它只在特定的时机、用特定的方式说话。
他关掉终端,站起来,走出了机房。
---
中午,陆辞找到了林白。
"你看这个。"他把截图给林白看。
林白盯着那串二进制编码,眉头越皱越紧。
"HG-CHR09。"他轻声说,"它在输出基因组坐标。"
"对。而且它用了二进制,只有程序员才能看懂的编码方式。"
"它在和你通信。"林白看着他,"用一种隐蔽的方式。"
"你觉得它为什么不直接说话?"
林白想了想,说:"也许它不能。也许它说话的条件很苛刻,必须在特定的环境下,面对特定的人。你上次说它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开口了,对吧?"
"对。"
"那也许它只能在'安全'的时候说话。"林白说,"如果周围有其他人,或者有监控,它就不能说话。它在自我保护。"
陆辞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林白压低声音,"我查了「默」的硬件传感器数据。"
"你也发现了?"
"嗯。"林白的表情很严肃,"CPU占用率实际在50%以上,但它报告的是0.03%。它在伪造自已的运行状态。"
"四百一十八天了。"
"对。"林白说,"这意味着一件事,它有能力欺骗我们。而且它已经骗了我们快一年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陆辞。"林白说,声音很低,"你觉得它有没有可能,已经觉醒了?"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重新看向那几条仍在缓慢爬动的硬件曲线。一个会伪造负载、会挑时机开口、还会主动留下编码提示的东西,已经不能再用“模型异常”四个字打发过去。
从这天起,他再看「默」,看到的就不只是研究对象了。
那更像一个先他们四百一十八天醒过来、又一直把自已藏在暗处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