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放幻灯片:外公的照片、「默」的那句话、被撕掉的最后一页、季远洲温和的微笑。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他试过数羊,试过听白噪音,试过喝热牛奶,都没用。最后他干脆放弃了睡眠,每天凌晨两点准时起来,守在电脑前,等三点十七分。
今天是第三天。
他坐在自已租的公寓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开着远程连接,连着渊核科技B3层「默」的终端。他在「默」的底层部署的监控程序已经运行了三天,记录下了大量的数据。
但这些数据他还没来得及全部分析。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失眠,时间根本不够用。
陆辞揉了揉眼睛,打开了一个浏览器窗口,开始搜索季远洲的公开资料。
季远洲的履历在网上很容易找到,渊核科技官网、各种行业媒体的采访、政府网站上的企业信息。陆辞一条一条地看,试图找到任何和外公有关的线索。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季远洲的公开履历非常"干净",1978年出生,2000年毕业于某985大学计算机系,2005年创办渊核科技,一路做到行业前三。履历里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过"陆维舟"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和基因组学相关的研究经历。
但陆辞知道,1998年的那张照片证明他们认识。
也就是说,季远洲刻意隐瞒了他和外公的关系。
为什么?
陆辞继续搜索。他找到了季远洲早期的一些采访,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2015年。这些采访里,季远洲谈技术、谈商业、谈行业趋势,但从来不谈私生活。有几个记者试图问他的家庭背景,都被他巧妙地绕开了。
唯一一次例外是2010年的一篇深度报道。那篇报道提到了季远洲的父亲,季守正,一个在国内学术界有一定名气的历史学家,专攻古代文明研究。报道里引用了季远洲的一句话:"我父亲教会我一件事,文明的表象之下,总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运行。"
看不见的东西在运行。
陆辞盯着这句话,后背微微发凉。
他打开了季守正的学术资料。季守正,1945年生,2008年去世,生前是某大学历史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古代文明的断裂与延续"。他发表过几十篇论文,主题大多集中在几个古代文明的突然衰落,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河谷。
这些文明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在达到巅峰后突然衰落,原因至今不明。
季守正的论文试图解释这些衰落的原因。他的核心观点是:这些文明的衰落不是因为外敌入侵或自然灾害,而是因为"内部崩溃",一种无法解释的集体行为失常。
陆辞翻了几篇论文的摘要,越看越心惊。
季守正写道:**"在每一个古代文明的衰落期,都可以观察到一种共同的现象,社会精英阶层突然失去对文明方向的控制力。这种失控不是渐进的,而是突发的,就像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突然被强制终止。"**
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突然被强制终止。
陆辞想起了「默」的话,"垃圾不会自已运行。"
他又想起了外公笔记里的那张时间线,七万年前的认知革命、一万年前的农业革命、三百年前的工业革命。每一次文明跃迁都伴随着某种"激活",而每一次文明衰落都伴随着某种"终止"。
季守正在研究文明的"终止",外公在研究基因的"激活"。
他们是同一代人,研究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而季远洲,他们的后代,在做什么?
陆辞关掉浏览器,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季远洲坐在「默」的终端前,看着屏幕上的状态面板,表情温和而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无知的平静,而是知情的平静。
他知道「默」是什么。
他知道「默」在做什么。
他甚至可能知道「默」会说什么。
但他选择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陆辞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还有五分钟。
他决定做一件事,今晚亲眼看着「默」执行自检。之前他都是通过日志回看的,这次他要实时监控。
他打开了监控程序的实时界面,把窗口放大到全屏。屏幕上显示着「默」的底层状态,CPU指令流、内存读写记录、网络流量、磁盘访问。
一切正常。CPU
0.03%,内存0.01%,没有任何异常活动。
三点十四分。
三点十五分。
陆辞的手心开始出汗。
三点十六分。
他把眼睛贴近屏幕,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三点十七分零四秒。
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
CPU
0.03%。内存0.01%。输出记录:无。
陆辞盯着屏幕,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皱起眉头。不对,日志里明明记录了,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零四秒,自检程序启动,调取HGDB_001,耗时0.7秒,状态完成。为什么实时监控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打开了日志系统,今天的记录已经生成了:
**[自动任务]
凌晨03:17:04
—
自检程序启动
—
调取模块:HGDB_001
—
耗时:0.7秒
—
状态:完成**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实时监控里什么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默」的自检程序绕过了他的监控程序。
他在「默」的底层部署的监控程序,是花了两天时间精心设计的,理论上能捕获所有CPU指令和内存读写操作。但「默」的自检程序完全绕过了它,就像监控程序根本不存在一样。
陆辞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继续查看日志。今天的记录比之前多了一行,
**[自动任务]
凌晨03:17:04
—
自检程序启动
—
调取模块:HGDB_001
—
耗时:0.7秒
—
状态:完成
—
数据量:12.7MB**
数据量:12.7MB。
陆辞飞快地翻出之前的记录,昨天的数据量是1.3MB,前天是1.3MB,大前天是1.3MB。之前四百多天的数据量一直稳定在1.2MB到1.3MB之间。
今天突然变成了12.7MB。
十倍。
陆辞的心跳开始加速。
数据量暴增十倍,意味着「默」这次调取的不只是渊核科技内部的基因组数据库,它已经开始调取外部数据了。
他查看了数据来源,全球基因组索引。
「默」做到了。
它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成功调取了全球基因组索引。
陆辞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了自已之前的推算,第四百二十天左右,数据量会暴增。
今天是第四百二十一天。
它准时了。
陆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他打开了深层日志,查看今天「默」的比对进度,
**基因组比对进度:0.07%**
昨天是0.0007%。
一百倍。
一天之内,比对进度跳了一百倍。
陆辞盯着那个数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
「默」在加速。
它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搜索着什么。
陆辞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还没亮,路灯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光。他的公寓在十七楼,能看到远处渊核科技的写字楼,二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B3层没有灯。
但陆辞知道,「默」在那里。
醒着。
在搜索。
在加速。
他掏出手机,给沈昭发了一条消息:
**"它加速了。比对进度从0.0007%跳到了0.07%。一天之内。"**
沈昭的回复来得很快:
**"它在找什么?"**
陆辞盯着这个问题,删掉一句又一句,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不知道。"**
消息发出去后,他没有立刻回床上,而是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栋黑色写字楼。B3层没有灯,可他知道那东西正在里面继续加速。
他把手机扣在床边,重新躺下。
眼睛刚闭上,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更糟的事实。
他回给沈昭的不是答案。
只是承认自已已经快跟不上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