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回老房子的时候，天刚擦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摸黑爬上去，站在门口掏钥匙时，指尖蹭到一层细灰。门锁没有异常，猫眼后面也没有光，可他推门进去的瞬间，还是本能地停了一秒。
屋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人刚走没多久，把呼吸也一并带了出去。
外公的书房在最里面，门半掩着。陆辞打开灯，一股旧纸、樟脑丸和木头受潮后留下的气味立刻扑上来，熟悉得几乎让人想起童年暑假的午后。那时候外公就坐在窗边藤椅上翻资料，头也不抬地跟他说："别碰第三个箱子，那里面全是没写完的东西。"
现在第三个箱子就摆在书桌底下。
盖子打开着。
陆辞蹲下去的时候，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更重了些。箱子里的笔记、活页纸、旧资料袋还在，排列看上去也不乱，可他就是觉得有人翻过。不是因为少了什么，而是因为太像被重新摆回去过，整齐得不自然。
他把资料一摞一摞拿出来。
最上面仍是HG-CHR09的分析记录，中间夹着几张手绘时间线。认知革命、农业革命、工业革命、信息革命、AI革命，外公把这些人类文明节点全钉在一条线上，旁边写着问号，像是在怀疑每一次跃迁背后都有同一只手。
陆辞看得后背微凉。
外公研究的从来不只是垃圾基因。
他研究的是整个人类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翻到箱子底部时，陆辞摸到一个硬边纸袋。里面不是论文，而是照片。
第一张，是外公年轻时站在实验室里的单人照，白大褂、试管、身后老式离心机，背面写着"1995，基因组实验室"。
第二张一抽出来，陆辞的动作顿住了。
照片里，外公站在一所大学校门前，笑得很放松。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浅色衬衫，五官端正，神情沉稳得和年纪不太相称。
即便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多年，陆辞也一眼认了出来。
季远洲。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只有四个字：
**远洲，1998。**
陆辞盯着那四个字，许久没动。
1998年，季远洲还只是个学生。那时候外公已经是业内有名的分子生物学教授。如果他们那时就认识，后来那场"基因组与AI交叉研究"项目就不是什么偶然合作，而更像某条早就埋下去的线，在多年后终于又接上了头。
师生？
合作伙伴？
还是更复杂的关系？
陆辞把照片放到桌上，又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是多人合照，拍摄场景像某次学术会议。第四张是外公和几个陌生研究员在实验台边说话。第五张里只有一栋旧实验楼，楼门口挂着已经模糊的牌子。照片一张比一张旧，可每一张都在一点点印证同一件事：外公绝不只是个埋头做基础研究的书斋学者。
他早就站在某个更大的局里了。
陆辞重新去翻那本深棕色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猛地停住。
最后一页没了。
不是自然脱页，也不是时间久了散掉，是被人整整齐齐撕走的。撕口边缘白得发亮，纸纤维新得刺眼。外公三年前就去世了，如果这页是他自已撕的，不会是这个样子。
有人在近几个月里来过。
有人打开过这个箱子。
有人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单独把它带走了。
陆辞的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他把整本笔记快速翻了一遍，确认少的只有那一页。别的地方没有大规模破坏，没有翻乱，没有清走任何看上去值钱的资料。对方来这里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为了拿走某一条特定信息。
什么信息值得这么精准？
陆辞站起身，环视整间书房。
书架没动过，写字台上的台灯位置却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偏左了一点。抽屉边缘也有一道很轻的擦痕，像最近被人反复拉开过。
他走过去，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空的。
或者说，几乎是空的。
抽屉角落里压着一小截削下来的纸屑，边缘很薄，很像被刀片刮下来的。
陆辞把那纸屑夹起来，指腹轻轻一捻，就明白了。
不是手撕。
是刀片。
对方不只撕走了最后一页，还很可能在别的地方刮掉过什么。
谁会有这间房子的钥匙？
陆辞脑子里下意识过了一遍名字。
自已。
物业留底。
还有一个按遗嘱排在第二顺位、在他不方便时可以代为保管部分学术遗物的人。
季远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辞手里的纸屑都像突然变得发烫。
他没证据。
可那张写着"远洲，1998"的照片还摆在桌上，像是某种过分平静的旁证。
他把照片、笔记和箱子里最关键的几份资料全装进背包，又回头看了眼那道整齐的撕口。
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页？
外公生前没来得及告诉他的东西，或者说，有人不希望他看到的东西，十有八九就在那上面。
陆辞关掉书房灯，背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整间屋子静静地待在黑暗里，像一个已经守口如瓶太久的证人。
可现在，它终于露了点口风。
外公和季远洲，早在1998年就认识。
而有人在最近几个月里来过这里，拿走了最后一页。
这两件事，不可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