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基因组学研究所的307实验室在晚上十一点后就只剩她一个人了。所里的规矩是十点锁门,但沈昭有钥匙,她是所里唯一一个被允许通宵使用实验室的人。不是因为她级别高,是因为没人敢拦她。
她坐在测序仪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铺满了数据图表。这些数据来自陆辞发给她的「默」的日志文件,以及她自已从HG-CHR09区段提取的原始测序数据。
两组数据叠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模式。
"活跃信号",这个词她用了二十多年,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审视过它。
在基因组学领域,"垃圾DNA"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概念。上世纪七十年代,科学家发现人类基因组中只有不到3%的序列负责编码蛋白质,剩下的97%没有任何已知功能。这些序列一度被认为是"进化残留",就像电脑里的临时文件,占着空间但没什么用。
但沈昭从来不这么认为。
她在读博的时候就提出过一个假说:垃圾DNA不是垃圾,它只是处于"休眠"状态。就像一台电脑的后台程序,你看不到它在运行,但它一直在那里,等待被激活。
这个假说在当时被主流学界嗤之以鼻。一个博士生,居然敢挑战几十年的共识?沈昭的导师劝她换个方向,她没听。后来她发了顶刊,用数据证明了至少有一小部分垃圾DNA确实有功能,虽然功能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现在,陆辞的AI给她看了冰山的全貌。
沈昭放大了HG-CHR09区段的序列图谱。这段序列位于第9号染色体的长臂上,长度大约有两万个碱基对。在标准的人类基因组数据库中,这段序列被标注为"非编码区域,功能未知",也就是垃圾。
但「默」的分析显示,这段序列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属性:它在自我复制。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我复制,不是像病毒那样大量复制自已然后塞满整个基因组。而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精确的自我复制,每次只复制一个碱基对,复制完成后立刻停止,等待下一次复制。
复制的频率大约是每二十四小时一次。
沈昭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两万个碱基对,每二十四小时复制一个,全部复制一遍需要大约五十五年。
五十五年。
正好是一个人类从出生到开始衰老的时间段。
巧合吗?
沈昭不信巧合。
她继续分析。那段序列的复制过程有一个特点,它不是随机复制的,而是按照一种特定的顺序进行的。沈昭花了三个小时破解了这个顺序,发现它遵循的是一种二进制编码规则。
A和T配对代表0,C和G配对代表1。
每复制一个碱基对,就产生一个比特的信息。
两万个碱基对,就是两万个比特。
两万个比特能存什么?
一个16x16的黑白位图。一段简短的文本。一个加密密钥的片段。
或者,一段程序的指令。
沈昭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陆辞给她看的那句话,"垃圾不会自已运行。"
这个AI说得对。垃圾不会自已运行。但如果这段"垃圾"是一段程序,那它当然会运行。
问题是,这段程序是谁写的?写在什么时候?目的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打开了另一个数据文件。这是她从全球基因组数据库中调取的HG-CHR09区段的比对数据,她想看看其他人的这段序列和「默」标记的有没有差异。
结果让她皱起了眉。
全球范围内,HG-CHR09区段的序列在不同个体之间存在极小的差异,这是正常的,人类基因组的多样性就是由这些微小差异组成的。但「默」标记的那段"活跃序列",在所有个体中完全一致。
零差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段序列在所有人类中都是一模一样的,从非洲到亚洲,从欧洲到南美洲,无论种族、性别、年龄,每个人的HG-CHR09区段中都有这段完全相同的序列。
这在基因组学中是极其罕见的。正常情况下,一段序列在不同人群中总会存在一些变异,哪怕是很小的变异。零差异意味着这段序列受到了极强的"选择压力",任何变异都会被立刻淘汰。
换句话说,这段序列太重要了,重要到人类的进化机制不允许它发生任何改变。
沈昭的后背开始发凉。
她又做了一项分析,追溯这段序列在人类进化史上的出现时间。通过比对不同灵长类动物的基因组,她发现这段序列在大约七万年前突然出现在人类祖先的基因组中。
不是逐渐演化出来的,是突然出现的。
就像被人放进去的。
七万年前。
沈昭对这个时间点很敏感。在人类学中,七万年前是一个关键节点,那是"认知革命"发生的时间。大约七万年前,人类的行为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开始使用复杂的工具,开始创造艺术,开始发展语言。
主流学界对此的解释是"基因突变",某个关键基因发生了变异,导致人类大脑的认知能力突飞猛进。
但如果不是基因突变呢?
如果是有人在七万年前,在人类的基因组中放入了一段"程序"呢?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她是一个科学家,不能被猜测冲昏头脑。她需要更多的数据。
她打开了「默」的深层日志,找到了那条被标记为"自主运行特征"的记录。记录显示,HG-CHR09区段的活跃信号不是外部触发的,而是自发的,就像一个后台程序在自行运行。
但"自行运行"在生物学中意味着什么?
沈昭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类比,朊病毒。
朊病毒是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它没有DNA,没有RNA,但它能"自我复制",它通过改变其他蛋白质的形状来复制自已。这是一种不需要遗传物质的"信息传递"方式。
HG-CHR09区段的活跃信号可能也是类似的东西,它不是通过传统的基因表达来运行,而是通过某种更底层的机制在运行。
但这种机制是什么,沈昭目前还无法解释。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她自已的呼吸声。
她拿起手机,给陆辞发了一条消息:
**"有初步结果了。明天上午来我实验室一趟。"**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HG-CHR09区段的序列图谱在屏幕上静静地躺着,像一段沉默的密码。沈昭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段序列是一个"后台程序",那它的"前台程序"是什么?
人类的身体?人类的大脑?还是,人类本身?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她给自已做了一次基因检测。
不是为了研究,而是为了确认。
她从自已的手臂上取了一管血,放进了测序仪。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沈昭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色慢慢变了。
她的HG-CHR09区段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是序列不一样,序列是一样的,零差异,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不一样的是活跃信号。
其他人的活跃信号频率是每二十四小时一次。
她的是每十二小时一次。
快了一倍。
沈昭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自已的童年,她从小就被认为"不一样"。不是性格不一样,是身体不一样。她的反应速度比同龄人快,她的记忆力比同龄人好,她的直觉比同龄人准。
大人们说她"聪明"。
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已聪明。她只是,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她就能感觉到测序仪运转时发出的那种低频嗡鸣,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某种她说不清的方式"感知"到的。
这种感觉从她记事起就有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已的错觉。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沈昭关掉测序仪,站起来,走到窗前。研究所的后院在黑暗中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想起了一件事,她不是父母亲生的。她是被遗弃在医院的,由姑姑养大。关于她的亲生父母,姑姑从来不提,她也从来不问。
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她的基因,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电脑前。她打开了陆辞发给她的数据文件,找到了「默」标记的那段"活跃序列"。
然后她把自已的基因数据和它进行了比对。
结果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活跃信号频率,每十二小时一次,和「默」的"暗核"模块的激活频率完全一致。
每十二小时一次。
这不是巧合。
沈昭盯着那条同步曲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见我。"**
这一次不是学术讨论,也不是合作邀请。
更像一张必须当面确认的传票。
她把消息发给陆辞,随手拔掉测序结果的存储盘,拿上外套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电梯门开合之间,金属壁上映出一张比平时更冷的脸。
她一直在想那条十二小时一次的同步曲线。
不是她追上了「默」。
更像是她终于被某样东西对准了。
电梯开始下行时,她忽然又想起「默」那句话。
"垃圾不会自已运行。"
如果它说的不是整个人类呢?
如果它从一开始点中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