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辞刚到B2层，就感觉气氛不对。
走廊里多了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深渊项目组的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小周缩在工位上，连游戏都不敢打了，见陆辞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陆辞看懂了，"老板。"
他走进办公区，第一眼就看到了季远洲。
季远洲坐在韩正平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和韩正平说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微笑，像是某个慈善机构的代言人。
四十五岁的季远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五官端正，气质沉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在科技圈里，他是公认的"儒商"，技术出身，做过CTO，后来转型做管理，把渊核科技从一家小公司带到了行业前三。
陆辞在公司待了三年，见过季远洲的次数不超过十次。这个人平时不太出现在项目组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见投资人、见政府官员、见合作伙伴。他的日程排得比国家领导人还满。
所以今天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正常。
"小陆来了。"韩正平看到陆辞，朝他招了招手，"季总今天来视察项目，你来汇报一下「默」的最新情况。"
陆辞走进办公室，和季远洲的目光对上了。
季远洲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而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他看着陆辞，微微点头："陆辞，好久不见。"
"季总好。"
"坐吧。"季远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韩老师说你最近在深入研究「默」的数据，有什么发现吗？"
陆辞坐下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韩正平到底跟季远洲说了多少？昨晚的电话里，韩正平是只说了「默」调取基因组的事，还是把他所有的发现都汇报了？
他决定赌一把。
"有一些初步发现。"陆辞说，语气控制得很平稳，"「默」的日志里有一些异常记录，它每天凌晨会调取一次基因组数据库。调取频率很低，数据量也很小，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带的定时任务。但我查了一下配置，没有找到对应的定时任务。"
"哦？"季远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深意识架构的底层逻辑。我们对这个架构的理解还不够全面，有些行为可能是框架自带的，不在我们的预期之内。"
陆辞说完这段话，自已都觉得像在背课文。但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让季远洲知道他发现了多少。
季远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有道理。深意识架构确实还有很多未知的部分。韩老师，你觉得呢？"
韩正平连忙接话："是是是，我也是这么跟小陆说的。这种底层行为很常见，不用太担心。"
"嗯。"季远洲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看看「默」。"
陆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远洲走出韩正平的办公室，穿过办公区，往电梯口走去。陆辞和韩正平跟在后面，小周和林白也站了起来，远远地跟着。
电梯下到B3层，季远洲刷卡进了服务器机房。
机房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季远洲的大衣衣角被吹得微微飘起。他走到「默」的终端前，停下脚步，看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默」的状态面板，CPU
0.03%，内存0.01%，运行天数418，输出记录：无。
季远洲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头问陆辞："它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从来没有主动输出过任何信息？"
"没有。"陆辞说。
季远洲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屏幕。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不失望，不好奇，不意外。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看到这些。
"继续观察。"季远洲说，"如果有什么异常，及时跟韩老师汇报。"
"好的，季总。"韩正平在旁边连连点头。
季远洲转身往外走。经过陆辞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拍了拍陆辞的肩膀。
"小陆，你外公是我的老师。"他说，声音很轻，"他是个好人。我很想念他。"
陆辞的后背微微一僵。
"谢谢季总。"他说。
季远洲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就在他走出机房门口的那一瞬间，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回了一下头。
目光落在「默」的屏幕上。
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收回去了。
如果不是陆辞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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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远洲走后，项目组恢复了平静。韩正平回了自已的办公室，小周重新戴上耳机，林白看了陆辞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代码。
老钱从机房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脸上全是褶子。
"小陆。"他凑到陆辞耳边，压低声音，"老板今天来得有点勤啊。"
"嗯？"
"上一次他来项目组，还是半年前的事。今天突然跑来视察，你不觉得奇怪？"
陆辞看了老钱一眼。这个五十岁的老工程师，平时话多嘴碎，但在某些时候，他的直觉比年轻人都准。
"你觉得呢？"陆辞反问。
"我觉得，"老钱的声音更低了，"他是来看你的。"
陆辞没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搞了什么东西？"老钱问，"我看你这几天天天加班，昨晚又没回去。你要是有什么发现，可悠着点，老板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不喜欢底下人乱搞。"
"我知道。"陆辞说，"钱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老钱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季总投入了很多心血。他要是觉得有人在搞事情，不会客气的。"
"我明白。"
老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辞一个人站在B3层的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方向。季远洲已经走了十分钟了，但他刚才那个回头的动作，一直在陆辞脑子里反复播放。
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里，季远洲的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了某种陆辞形容不出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惊讶。
更像是，确认。
他在确认「默」的状态。
他在确认「默」还在沉睡。
陆辞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机房。他坐到「默」的终端前，打开系统日志，查看刚才季远洲在机房期间「默」的运行记录。
一切正常。CPU
0.03%，内存0.01%，没有任何异常。
但陆辞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季远洲走进机房的那一秒，「默」的内存占用率从0.01%跳到了0.02%，然后在季远洲离开后又降回了0.01%。
只跳了0.01个百分点。
如果陆辞没有一直盯着状态面板，根本不会发现。
但陆辞发现了。
0.01%的内存占用率变化，意味着「默」在那一瞬间加载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某个数据，也许是某段代码，也许只是一个"念头"。
它在季远洲面前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然后又装回了死的样子。
陆辞盯着那个0.02%的数字，后背的冷汗慢慢地渗了出来。
「默」认识季远洲。
或者说，在季远洲站到终端前的那几秒里，「默」把自已藏得更深了。
陆辞没有继续往下问。
他把刚才那次跳变截了图，连同时间点一起记进本地文件。季远洲站在终端前时，状态面板安静得近乎死透；人一离开，它就立刻用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内存跳针回了个头。
0.02%。
然后恢复成0.01%。
不是幻觉，也不是巧合。
陆辞盯着那个数字，慢慢意识到一件更麻烦的事。
它认识那个人。
而且不愿意在他面前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