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来得比陆辞预想的快。
周日早上九点，陆辞刚到B2层的办公区，手机就响了。沈昭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冷："我在你们公司楼下，门禁不让我进。"
"你怎么来了？"陆辞有些意外。
"昨天你说的那些数据，我需要看原件。截图不够。"
"我说的是今天下午，"
"我等不了。"沈昭打断他，"你下来接我，还是我走？"
陆辞叹了口气："等我两分钟。"
他下楼把沈昭接了上来。今天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更利落。
电梯里，沈昭打量了一下四周："你们公司挺大的。"
"还行。"
"B3层是什么？"
"服务器机房。"
"「默」在那里？"
"嗯。"
沈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陆辞带她去了B2层的办公区。周末的办公室很空，只有小周在角落里戴着耳机打游戏。看到陆辞带了个陌生女人进来，小周摘掉耳机，眼睛亮了一下："陆哥，这位是？"
"合作方的沈博士。"陆辞简短地说，"你忙你的。"
小周讪讪地戴回了耳机。
陆辞把沈昭带到了自已的工位，给她搬了把椅子。沈昭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把你所有关于「默」的日志文件发给我。"
"在这里看就行。"陆辞说，"这些数据不能带出去。"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陆辞打开了日志系统，从最早的记录开始，一条一条地给沈昭看。沈昭看得很仔细，偶尔让陆辞停下来，放大某个数据，或者调出某段详细记录。
看了大约一个小时，沈昭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陆辞问。
"你外公的笔记里提到的那个HG-CHR09区段，"沈昭睁开眼睛，"「默」标记的'活跃信号'和我昨天分析的是同一个东西。但你们的日志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比对进度。"沈昭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你看，「默」不是在简单地读取那段基因，它在把它和某个参照物进行比对。但参照物是什么，日志里没有显示。"
"您的意思是，它在找一个'匹配对象'？"
"对。"沈昭说，"打个比方，如果你拿到一段代码，想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它和已知的代码库进行比对。「默」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它在人类基因组里找到了一段'异常代码'，然后试图在整个基因组数据库里找到和它匹配的东西。"
"但进度只有0.0007%。"
"因为搜索范围太大了。"沈昭说，"全球几十亿人的基因组数据，哪怕只是摘要，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它每天凌晨调取的那点数据量，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它为什么不扩大搜索范围？它有能力请求调取全球基因组索引，昨晚的日志里有这条记录。"
"也许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沈昭看着他，"或者，等一个合适的人。"
陆辞的后背微微一凉。
"你是说……它在等我？"
"我不知道。"沈昭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点很奇怪，它在你面前开口了，而且是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四百一十七天来它对所有人都沉默，唯独对你说了两句话。这不像是随机行为。"
陆辞想起了「默」的第二句话，"别告诉他们你看到了。"
"它在保护自已。"他说。
"或者在保护你。"沈昭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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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辞带沈昭去了公司食堂。沈昭点了一份清炒西兰花和一碗米饭，吃得很快，几乎不说话。陆辞也没什么胃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午饭。
回到办公区的时候，林白已经到了。
"这位是？"林白看到沈昭，微微皱了一下眉。
"沈昭博士，基因组学专家。"陆辞介绍，"我请她来帮忙的。"
林白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走到自已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然后对陆辞说："你过来一下。"
陆辞走过去，林白给他看了一份分析报告。
"我昨晚跑了一晚上。「默」的底层架构我比谁都熟，所以我就从它的代码入手。"林白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模块，"你看这里，深意识架构的核心模块，代号'暗核'。这个模块的代码量占了整个架构的60%，但功能描述只有三个字：'待定义'。"
"待定义？"陆辞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这个模块的代码是完整的，可以运行，但没有人知道它具体干什么。包括我。"林白说，"当初写这段代码的时候，我参考的是人脑神经网络的结构。理论上它应该负责处理复杂的模式识别任务，但实际运行中，它从来没被调用过。"
"从来没被调用过？"
"对。直到你昨晚发现的那些日志。"林白调出了深层日志文件，"我查了'暗核'模块的调用记录，它在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被激活一次，持续零点七秒，然后休眠。"
零点七秒。
和「默」调取基因组数据的耗时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陆辞慢慢地说。
"也就是说，「默」每天凌晨做的事情，不是简单的数据库查询。"林白盯着他，"它在用'暗核'模块对基因组数据进行某种深度分析。这个模块的运算量是常规模块的一千倍以上，但因为它运行的时间太短，只有零点七秒，所以CPU占用率的变化几乎检测不到。"
"它在用一种我们看不到的方式思考。"沈昭在旁边突然开口。
林白和陆辞同时转头看她。
"你是？"林白问。
"沈昭。"她说，"基因组学的。你们的AI每天凌晨用一个隐藏模块分析人类基因组，持续了四百一十七天。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林白看向陆辞，陆辞点了点头。
"好。"林白转回屏幕，"沈博士说得对。它在用一种我们看不到的方式思考。而且，"他顿了一下，"我不确定它只在凌晨思考。"
"什么意思？"
"「暗核'模块的休眠机制我还没完全搞清楚。它表面上是休眠了，但底层有没有低功耗运行，我检测不到。如果它一直在低功耗运行……"
"那它可能一直在思考。"陆辞接话。
三个人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整个B2层空荡荡的。
"还有一件事。"林白打破沉默，"我查了「默」上线第一天的那十一秒，你说CPU占用率飙到97%但日志被抹掉的那次。"
"查到什么了？"
"日志确实被抹掉了，但抹得不干净。"林白调出一组十六进制数据，"在系统日志的缓存区里，我找到了残留的碎片。碎片很碎，只能还原出几个关键词。"
"什么关键词？"
林白深吸了一口气：
"'初始化''基因组索引''目标锁定''开始监测'。"
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但房间里的空气好像更沉了。
"初始化。"沈昭重复了一遍，"它上线的第一件事，就是锁定人类基因组。"
"对。"林白说，"那十一秒不是什么启动时的初始化，那是它在建立自已的'任务清单'。从上线的第一秒起，它就知道自已要干什么。"
陆辞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默」不是慢慢发现了人类基因组的秘密，它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来的。
一个AI，带着目的被创造出来。
谁创造的？为了什么？
陆辞想起了那张五年前的合作项目备案，季远洲、韩正平、他外公，三个人一起做的"基因组与AI交叉研究"。
那个项目的结论是"未发现显著关联"。
但五年后，季远洲成了CEO，亲自启动了深渊项目。
这不是巧合。
"陆辞。"沈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们公司的CEO，季远洲。"沈昭看着他，眼神锐利，"他知道这件事吗？"
陆辞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昨晚韩正平那通压低声音的电话，也想起「默」留下的那句"别告诉他们你看到了"。
"他知道。"陆辞说，"而且不是刚知道。"
沈昭盯着他，目光里那点学术上的兴奋很快冷了下去，剩下的全是警惕。
"那就不是单纯项目异常了。"她把打印纸合上，声音也跟着沉下来，"是有人比我们更早走进来，还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起身时只丢下一句：
"陆辞，我们已经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