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警方取完证、法医做完初步检验后,我的遗体才被送回了家。
奶奶给我换了干净衣服。
她一点一点把我脸上的泥和血擦干净,动作很轻。
盆里的水很快就浑了。
奶奶端起来想去换一盆,刚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扶着床沿缓了很久,才一点点挪出去。
回来时,水洒了半盆,裤脚也湿透了。
她没顾上寒冷,只把帕子重新拧干,低声哄我。
“安安乖,奶奶轻一点,不疼啊。”
她给我换衣服时,忽然从旧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一团皱巴的纸。
纸被血和雨水泡软了,边角一碰就烂。
奶奶打开,才看清那是我写给她的药方。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草药晒三天,晚上煮水泡脚。
最后一行还没写完,只剩半句。
等爸妈接我走了,奶奶她怎么办
奶奶盯着那半句话,手指一点点蜷紧。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她把那张纸贴到脸上,反复蹭着。
“你要去城里了,还想着奶奶怎么过冬啊”
“安安,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哭的肩膀发抖,压着声音说。
“奶奶不疼了,奶奶真的不疼了,你别惦记我了好不好?”
她擦到我手心时,忽然停住了。
那些被石头磨开的血口子里还嵌着泥,指甲翻着。
奶奶的手抖的厉害,帕子掉在地上。
她慌忙捡起来,贴到自己胸口捂了捂。
“你怎么不喊奶奶啊”
她声音破碎。
“奶奶耳朵还没聋,安安喊一声,奶奶爬也爬过去接你啊。”
她又摸到我袖口里那半截草药,愣了很久。
根须上还沾着血。
奶奶把它攥进掌心,哭着笑了一下。
“还惦记奶奶的腿呢傻孩子,奶奶的腿哪有你重要啊。”
奶奶把长命锁重新放回我胸口,红绳系了一个很紧的结。
“这回系紧了,谁也拿不走。”
她把我的头发理顺,碎发别到耳后。
梳子上还缠着我以前掉的几根头发。
奶奶看见了,小心翼翼的绕下来,攥在掌心里。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每天早上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给我梳头。
梳完了她会笑着拍拍我的脸。
去吧,我们安安最好看了。
爸爸妈妈跪在门外。
爸爸手里捧着那包橘子糖,妈妈怀里抱着新衣服和白球鞋。
爸爸说。
安安,爸爸带你走。
妈妈说。
安安,妈妈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可我站在奶奶身边,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他们的声音很远。
距离很远。
小时候我摔倒了,只要他们喊一声安安,我就会爬起来跑过去。
现在他们喊了很多声。
我听见了。
可我跑不动了。
我也不想跑了。
我没再看爸爸妈妈。
我飘到奶奶身边。
她的腿不方便,没有人给她采药了,她会不会很疼。
没有人陪她说话了,她会不会很孤单。
没有人在天黑前回来了,她是不是会一直在门口等。
这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事。
我忽然看见以后很多很多天。
奶奶还是会在傍晚把粥温在锅里。
温到米粒化开,温到灶膛的火灭了。
她还是会扶着门框看巷口。
村里的孩子放学经过,远远喊一声奶奶。
她都会抬头。
可没有一个是我。
冬天的时候,她的腿会疼。
她想喊安安帮她拿药,张了张嘴,又把名字咽回去。
因为她的安安,回不来了。
风从村子的方向吹来。
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奶奶感觉到什么。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风,对上了我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慢慢的伸出手。
我想握紧她的手。
却怎么也抓不到。
“奶奶,别哭。”
“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我不疼了呀。”
她听不到。
可她又听到了。
因为她点了点头,泪水糊满脸庞,却笑了一下。
“我们安安最乖了。”
“去吧。”
“奶奶在。”
清风吹过院子。
糖纸沙沙作响。
那颗橘子味的糖,最终没有人吃。
我看了奶奶最后一眼。
迎着光,慢慢往上飘。
我听见爸爸妈妈还在喊我。
他们喊的那么急,那么痛。
好像真的很爱我。
可我已经不想回头了。
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因为懂事的孩子没有糖。
被忘记的孩子,也等不到家。
最终彻底消散在山风里。
这一次。
我终于不用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