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林娇娇被警方带上了车。
她哭着回头喊。
“妈妈救我你们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妈妈下意识抬手,却又停住。
她想起安安攥着纽扣的那只手。
冰冷,僵硬,再也不会伸向她。
于是她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林娇娇被塞进车里,哭声隔着车门传出。
爸爸站在院子里看着警车开走。
他的眼神是空的。
妈妈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那我的安安呢?”
“谁要过她?”
院子安静了。
没有人能回答她。
风把院门吹的吱呀一声响。
妈妈忽然抬头,听见了什么似的,跌跌撞撞冲进北屋。
北屋的窗台上还放着半只旧铅笔,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安安没有写完的报名表草稿。
姓名那一栏,她一笔一画写着林安安。
下面的家庭住址写到一半,后面空着。
也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写村里的老屋,还是写爸妈城里的家。
妈妈的手指停在那行空白上,眼泪砸下去,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安安也坐在这张小桌前。
煤油灯很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的纸角发抖。
安安握着那半截铅笔,写一会儿就停下来,抬头看院门。
妈妈那时端着热水经过,只随口问了一句。
还不睡?
安安慌忙把纸压住,笑的很小声。
“马上就睡了。”
妈妈那时没有走近,也没有问她在写什么。
她只想着明天要给林娇娇买发卡,想着城里的事,想着安安反正一直都懂事。
现在她跪在桌前,才看见纸边还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
安安大概写过又擦掉,反复很多遍,最后只剩几个模糊的字。
如果能回家。
妈妈悲痛万分。
原来安安连写下家这个字,都要犹豫那么久。
床脚还放着一双洗的发白的布鞋,鞋尖破了洞,被她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细密又难看。
妈妈突然想起,她曾经随口说过一句,女孩子要穿干净点,别给爸妈丢脸。
所以安安每次见他们前,都会把鞋刷的很白。
白到鞋底裂开了,她也舍不得换。
妈妈抱着那双鞋,哭的弯下了腰。
她终于明白,安安不是没有想要过。
她只是要的太小声,小声到他们一次都没有认真听见。
后来,爸爸去了镇上,把安安曾经想要却从没开口要过的东西全买了回来。
水果糖、新裙子、白球鞋、一个新背包,还有一张空白报名表。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北屋的木板床上。
那张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锄头还堆在门后。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满床的东西,忽然蹲下来嚎啕大哭。
因为她想起,安安收拾过一个小布包。
里面只有一张全家福和一张糖纸。
那就是安安全部的期待。
爸爸坐在北屋的木板床上,把那袋水果糖拆开。
他剥了一颗放在床头。
又剥了一颗。
一颗一颗摆在那里,橘子味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可是没有人来拿。
那个跑过来仰着脸接糖的小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把最后一颗糖攥在手心里,低头哭的没了声音。
店主问他。
买给孩子啊?
他愣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走出店门后,他蹲在路边,哭的再也站不起来。
我飘在北屋窗外看着他们。
他们终于想起我了。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