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奶奶是被人扶着来的。
她手背还贴着胶布，鞋也穿反了。
从村口到山脚，她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
可她一刻也不肯等。
她说。
“安安怕冷，我得去接她。”
她先是愣愣的盯着我，没认出来似的。
眼睛一遍遍从我的头发看到鞋尖。
直到看见我腕上那道旧疤，她才忽然扑过去。
那道疤是小时候我端药，被药汁烫出来的。
那天我疼的直哭，她抱着我吹了一夜。
可现在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见掌心全是石头磨出的血口子，指甲翻着，泥土嵌进肉里。
她用发抖的手指去抠那些泥，抠不出来，就低头用嘴吹，吹着吹着眼泪全落在我手背上。
她哆嗦着说。
“怎么又让你自己疼了啊奶奶不是说过，疼了就喊奶奶吗？”
她摸出刚补好的布手套，想套到我手上。
可我的手指已经僵住，怎么也伸不直。
奶奶不敢用力，只能一遍遍哄。
“安安，手伸直，奶奶给你戴手套呀。”
手套最后掉进泥里。
她捡起来抱在怀里。
旁边红薯已经凉透了，边角还沾着泥。
奶奶掰下一点，递到我嘴边。
“安安，吃一口。”
“你早上就没吃饱，奶奶知道的。”
红薯碰到我紧闭的嘴唇，又掉回她掌心。
奶奶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
“是不是凉了？”
“奶奶给你热热。”
她把红薯贴进自己怀里，拼命捂着。
捂了很久很久，再拿出来，还是冷的。
奶奶的手慢慢停住了。
“安安奶奶捂不热了”
“奶奶这次真的捂不热你了”
她颤颤巍巍的。
“安安啊”
“奶奶不是让你天黑前回来吗？”
“你怎么不听话啊”
她崩溃大哭。
“不是你不听话呀。”
“是奶奶没本事啊。”
“奶奶留不住你，怎么护的住你啊”
她把我的头抱进怀里拍着背。
一下一下，很轻很轻。
我的身体僵硬，再也不会在她怀里找位置了。
可她还是把我往怀里揽了又揽，这样我就能暖和过来。
她连忙解开自己单薄的外衣，哆哆嗦嗦往我身上盖。
可那件衣服太旧太薄，风一吹就贴在血泥上。
奶奶低头哈气，想把我的手捂热。
捂了半天，掌心只沾了一手发黑的血。
她急忙用袖口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都抖起来。
“安安，奶奶给你留了粥啊。”
“奶奶怕你回来饿。”
她把脸贴到我的额头上。
这一次，她贴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哭出声。
“怎么这么凉啊”
“奶奶抱着你，怎么还捂不热啊”
她忽然抬头看向山路，还在等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姑娘从雾里跑出来。
可山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叶。
“我们安安最怕冷了。”
“怎么能在山里躺一晚上啊。”
她没有看爸爸妈妈，可每一句话都钉在他们身上。
爸爸妈妈想靠近。
奶奶猛的抬起头。
“你们别碰她。”
她的声音沙哑，却比任何人都决绝。
“她疼了一辈子了。”
“别再让她疼了。”
爸爸跪在两步之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妈妈跪在旁边，眼泪往下掉。
奶奶把红薯攥在手心里，怎么也不肯放。
“安安饿不饿？”
“奶奶说了饿了就吃”
“你怎么也不听呢”
我飘到奶奶身边想抱抱她。
手伸过去，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抱不到了。
什么都抱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