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两年后。
沈冬行出狱那天,是个阴天。
他站在我家门口,瘦了很多,头发剃短了。
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
思思上学去了,爸爸也没在家,出门买菜后,顺便接思思放学。
我开门看见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进来吧。”
沈冬行跟着我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我两年前就拟好了。你看看吧。”
沈冬行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梨初,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我没有回答。
沈冬行又说:“思思还那么小你打算怎么告诉她?”
我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书,思考一会儿:
“思思会长大的。我会告诉她,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但我们都爱她。”
“你永远是她的爸爸。”
“只是我们不再是夫妻了。”
沈冬行肩膀微微发抖。
半晌,他才伸出手,拿起那份协议书。
沈冬行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完。
最后一笔落下,沈冬行放下笔,没有抬头。
但我看见一滴水珠落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我把协议书收起来,放回抽屉。
我听见沈冬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梨初,对不起。”
我没有应。
沈冬行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等一下。”
沈冬行停住了,背影僵在那里。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肩膀处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
沈冬行瘦了很多,从背后看,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思思快放学了。”我说,“你要是没什么急事,就多坐一会儿吧。”
沈冬行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像是没听清我的话,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可以吗?”
“嗯。”
“思思挺想你的。”
沈冬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灰的旧皮鞋。
忽然有些窘迫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这样会不会吓到思思?”
我转身走进卧室。
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爸爸没穿过的新衬衫,又找出一条干净的休闲裤,走回来递给他。
“去卫生间收拾一下吧。”
“别太憔悴了,思思看见会担心的。”
沈冬行接过衣服,手指碰到我的指尖,飞快地缩了回去。
“谢谢。”
然后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流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沈冬行走出来。
下巴上那些青色的胡茬也刮干净了。
沈冬行站在卫生间门口,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
像一个小学生第一天上学,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我没有多看,只是指了指沙发:
“坐吧。思思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沈冬行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沈冬行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杯水发呆。
一小时后。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外公,我们今天体育课踢足球了!我进了两个球!”
“是吗?我们思思这么厉害?随你妈,你妈小时候也跑得快。”
我走过去打开门,思思正牵着爸爸的手站在台阶上,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她看见我,刚要喊“妈妈”。
余光忽然瞥见客厅里坐着的那个人,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思思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扑过去:
“爸爸——!”
沈冬行已经站了起来,弯下腰,被思思撞了个满怀。
他蹲下身,搂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爸爸站在门口,看见沈冬行,脸色沉了沉。
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爸爸哼了一声,把书包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厨房,眼不见为净。
思思拉着沈冬行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爸爸你怎么瘦了?”
“爸爸你头发变短了!”
“爸爸你吃饭了吗?”
“爸爸你这次能待多久呀?”
沈冬行一一应着,声音有些发哽,但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他们,转身走进厨房,对正在择菜的爸爸说:
“爸,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吧。”
爸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我回房间收拾了一会儿,留他们在客厅说话。
隔着门,隐约能听见思思的笑声和沈冬行低沉的说话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沈冬行站在门口。
思思牵着他的手,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妈妈,爸爸说他要走了。”
我蹲下来抱了抱思思:
“那跟爸爸说再见吧。”
思思扑进沈冬行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了一声:
“爸爸再见。你工作结束后,要早点回来看我。”
沈冬行搂着她,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直起身,看向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梨初,我能拍一张合照吗?我和思思,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