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京城的初雪落下时,靖南侯府彻底成了历史。
我站在百尺高的城墙上,狂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拂过脸颊。
极目远眺,长街的尽头,一辆简陋的囚车正吱呀作响地穿过城门。
那是沈家。
沈玉舟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亵衣早已烂成了布条,上面结满了污黑的血痂。
他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独眼中再也没了往日的虚伪深情,只剩下死水般的绝望。
芷柔坐在他对面,由于流产失血,她的脸白得像鬼,两人缩在牢笼的两角,中间像是隔着万丈深渊。
曾经他们想联手把我推入地狱,如今,他们在前往地狱的路上互相蚕食。
“小姐,风大,仔细寒气。”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且熟悉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春竹正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新袄子,脸色红润,虽然走路时步子还稍微有些慢,但精神头极好。
她抖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大氅,细心地系在我的颈间。
“御医说了,小姐在那喜堂里站了太久,受了惊气,这冬日里最是马虎不得。”
我拉过春竹的手,指尖温热,这温度让我心中的最后一丝戾气也随之消散。
“那几个仇人的惨状,可看清楚了?”
我轻声问。
春竹重重地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奴婢看清楚了!那沈玉舟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见了生人就往角落里钻。那叫芷柔的更是疯疯癫癫,这一路流放三千里,怕是还没出地界,两人就要把对方给掐死了。”
“那是他们该得的。”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这千里江山。
“绾宁。”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城楼阶梯处传来。
父亲姜远道依然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官袍,双手负在身后,步履从容地走上城头。
他站在我身边,看着囚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头看向我。
“沈家倒了,那沈玉舟已是废人,婚约更是成了笑柄。绾宁,如今京城里的名门阔少,得知你恢复了自由身,怕是又要踏破咱们首辅府的门槛了。”
父亲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尊重:
“经此一事,你对未来可有何打算?若你还想嫁人,为父定为你选一个天下最至纯至性的好儿郎。”
我迎着冷冽的寒风,远山白雪皑皑,近处京城繁华。
“嫁人?”
我轻笑一声,手指抚过狐裘上柔软的绒毛,目光明亮如火。
“父亲,经过沈玉舟这一遭,女儿算是看透了。这天下的男子,满口情爱时,求的是你的家势;满口恩义时,要的是你的委曲求全。与其去夫家当那个温良恭俭的活死人,倒不如就在这首辅府里,当个自在的姜小姐。”
父亲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那姜家的香火,你父亲这满身的本事,难道就此断了?”
我转过身,对着父亲盈盈一拜,眉宇间尽是嚣张与自信:
“女儿不嫁了。往后,女儿就守在父亲身边。您若是怕后继无人,那女儿便在这京城里,亲自招一个听话,乖巧的赘婿进门。至于这朝堂权谋,这辅政衣钵”
我直起身,直视着这位权倾天下的首辅,字字铿锵:
“父亲何不亲手教给女儿?既然男子能坐那个位子,我姜绾宁,为何不能做这大楚朝的第二个姜首辅?”
父亲愣住了,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一般。片刻后,他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好!好一个招赘婿,好一个继承衣钵!”
他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愧是我姜远道的种。既然你有这份气魄,那这天下的规矩,咱们父女俩,便一起重新定一定!”
我看着这浩瀚乾坤,心中从未像此刻这般快活。
曾经,我以为嫁得良人便是归宿。
现在,我脚下的每寸土地,都是我的坦途。
“哈哈哈”
我扶着城墙,对着那渐渐远去的囚车,对着这波谲云诡的盛世,发出了一声张狂而潇洒的长笑。
笑声穿透了漫天风雪,回荡在京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