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卢思思的嘴唇在抖。
但她到底是个狠角色。
仅仅三秒,她就调整好了情绪。
“好,算我措辞不当。但林雨桐,你早就知道你爸不会来,你为什么不在群里明确告诉大家?”
“你就眼睁睁看着同学们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你但凡有一点良心,提前一天说一声,大家就不会迟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颤。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整页的录音文件。
“可我足足说了四次,你们一次都没听。”
我把目光转向那些准备签联名信的人。
“你们想举报什么?举报一个考试当天人在两百公里外,从未收过你们一分钱、从未承诺过任何事的人?”
“那我也举报。”
我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举报卢思思组织全班学生乘坐无营运资质的私家车,涉嫌策划非法营运。”
“举报全班在公开社交平台散布不实言论,对我父亲构成名誉侵权。”
我把文件袋在手里拍了拍。
“律师函我都拟好了。你们签一个名,我发一封。”
卢思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林雨桐,你别得寸进尺。真闹大了,对你爸没好处。”
“他一个司机,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吧?要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得罪了我们家,你看还有谁敢雇他。”
“那我们来试试啊!到底谁的下场会更难堪!”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刚才还吵吵嚷嚷要讨说法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卢思思咬着嘴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她比谁都清楚,真闹到法院,输的只会是她自己。
蒋宇笙阴沉着脸,一把拽过卢思思的胳膊,转身就走。
其他人也跟着一哄而散,像一群打了败仗的逃兵。
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校门口,转眼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班级群彻底变成了死群。
我每天在家看书、做饭,陪我爸去洗车行保养车子。
日子平静得像一汪湖水。
直到6月23日,查分通道准时开放。
我输入准考证号,点击确认。
总分717,全省第三。
我截了图发给我爸。
三秒后,电话打了过来。
“桐桐,桐桐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像是不敢相信。
“爸的闺女,全省第三!”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爸,你高兴吗?”
“高兴死了!你等着,爸明天回家就给你做糖醋排骨、红烧鱼,你想吃什么爸都给你做!”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暖得烫人。
我爸活着,真好。
第二天,班级群里陆陆续续有人晒分。
周文静,486分,连一本线都没摸到。
她上一次模考是587分。
101的落差,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迟到的那一批人,几乎全部折损严重。
卢思思考了601分。
不算差,但对于一个冲刺985的人来说,这个分数只够一所普通211。
蒋宇笙考了588分。
连一本线都是压着过的。
听说他爸在书房里摔了一整套茶具,骂了他四十分钟。
那封联名举报信,当然石沉大海。
没有人再敢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七月中旬,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我家。
快递员送到的时候,我爸正在楼下洗车。
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泡沫。
他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桐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这辈子值了。”
我伸手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
那天傍晚,我出门买西瓜。
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时,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复读班的招生海报。
海报上,一排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正在奋笔疾书。
最角落里,我看见了周文静的背影。
而隔壁的小卖部门口,蒋宇笙正蹲在台阶上。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突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根快化了的老冰棍,眼神空洞地盯着马路对面。
他看到了我。
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把冰棍塞进嘴里,别过了头。
我没有停留。
西瓜摊的老板切开了一个沙瓤的大西瓜,红艳艳的,甜得流汁水。
我抱着半个西瓜往家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卢思思发来的好友申请。
【雨桐,能不能帮我问问你爸,暑假还接不接活?我想请他帮忙搬家。正规付费的那种。】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点了拒绝。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我爸正在厨房里颠勺,油烟机轰轰作响。
我妈在沙发上削苹果,电视里放着旅游频道。
“桐桐回来了?西瓜放冰箱,晚饭马上好!”
“知道了!”
我踢掉拖鞋,把西瓜塞进冰箱。
窗外的晚霞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这个夏天,我爸还活着。
他洗着车,做着饭,等着我回家吃西瓜。
他的驾照好好地躺在钱包里。
那辆车还停在楼下的固定车位上,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本分。
这就够了。
“爸!排骨好了没!”
“急什么,再焖两分钟!”
我笑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等,
心里满当当的,再也没有半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