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粗糙的纤维擦过林耕的眼睑,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
世界骤然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只剩下耳边晚风拂过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已那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听。用耳朵,用皮肤,用你每一根头发丝去‘看’。”陈石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开始了。”
“嗖——”
破风声极其细微,像是毒蛇吐信,瞬间从左侧袭来!
林耕根本来不及判断具体方位,身体只是本能地向右一缩。
“噗!”
沙包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左肩胛骨上,力道不大,但沉甸甸的触感和钝痛却异常清晰。
里面混杂的沙土仿佛顺着撞击点钻进了皮肤。
“偏了。风声从你左耳后三寸起。”陈石的声音毫无起伏。
林耕咬了咬牙,将注意力提到极限,努力分辨着周围每一丝流动的空气。
“嗖!”
这一次风声似乎更尖锐,来自正前方稍高的位置。他猛地向下蹲身。
“砰!”
沙包擦着他的发髻飞过,撞在身后树干上,发出闷响。躲过了?
还没等他来得及产生一丝庆幸,另一道更隐蔽、更迅疾的风声几乎紧贴着地面袭向他的小腿!
他躲闪不及,小腿迎面骨上挨了实实在在的一下。
“嗬!”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下盘不稳,注意力只顾上不顾下。”陈石点评道,随即是下一轮破风声。
第一个夜晚,林耕就像个被蒙住眼睛的活靶子。
沙包从四面八方飞来,砸在他的额头、后背、胸口、手臂、甚至脚踝。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不同的痛感,有的尖锐,有的沉闷。
布包里松散的沙土随着撞击微微流动,让那触感更加诡异。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被砸中瞬间的声音、风压和痛感来“记忆”攻击的方向,狼狈不堪,浑身上下很快就添了十几处淤青红肿。
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糊在脸上,刺痒难当。
面板在黑暗的视野中安静浮现:【遭受多次不明方向打击,‘反应’属性熟练度微量提升。
提升效率低下。】
“效率低下……”林耕喘着粗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灰尘和血丝的味道。
他没有气馁。
相反,这黑暗中的训练,比起王教头那直白残酷的折磨,更多了一种可以钻研、可以找到规律的感觉。
他强迫自已忘记视觉,把所有的感知都倾注在听觉和皮肤对气流的触觉上。
风是有形状的。
沙包破开空气时,会带起一道细微却独特的轨迹。
声音是有方向的。
布料摩擦空气的“嗖”声,其细微的强弱和音调变化,似乎与来袭的角度有关。
第二天,第三天……夜幕降临后,打谷场边的杨树下,那被蒙眼的人形靶子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挨打”。
只是,沙包击中他躯干的比例在缓慢下降,被他侧身、低头、或小幅度横移躲开的次数,开始悄然增加。
陈石扔出沙包的手法和角度也变得更加刁钻,时而如蜻蜓点水般轻柔无声,时而又如弩箭般迅疾沉重。
第四天晚上。
“嗖!”“嗖!”“嗖!”
三道破风声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袭来!
林耕在听到声音的刹那,身体已有了反应。
他先是一个矮身,让过了第一道直奔面门的袭击,同时右耳微动,捕捉到侧面那道声音的轨迹,腰肢一拧,整个上半身向左侧倾斜了约莫三十度,第二道沙包“呼”地一声贴着他的右肋飞过。
最后,他感觉到脚下气流有轻微扰动,毫不犹豫地抬起右脚向前小跳半步。
“噗。”轻微的触地声,是第三个沙包落在了他原本站立的脚后跟位置。
三个沙包,全部躲开!
林耕自已也愣住了,维持着最后一个动作,急促地喘息。
黑暗中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
“哼。”陈石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后,他才道:“行了,歇一刻钟。”
林耕摘下布条,刺目的星光让他眯了眯眼。他看向陈石。
陈石没看他,自顾自走到树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水囊扔过来。
“反应,是身体的本能,也是脑子的算计。”陈石喝了一口水,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蒙上眼,把外头乱七八糟的光、影都挡住,剩下的,就只有最根本的东西——动静,气流,声音。把这些‘听’清了,记住了,身体自然就知道往哪儿躲。”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些东西:“蹴鞠场上,一个道理。高手过招,脚下功夫固然要紧,但真正要命的,是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功夫。不是让你真用耳朵去看,是这里,”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已的太阳穴,“得转得快。对手肩膀一沉,你就得知道他要往左突还是往右晃;他胯部一拧,你就得防着他脚下是不是藏了阴招。王老四那种货色,动作还没起,肩膀先动,脚要使坏,胯骨轴子先拧。你这里,”他又点了点太阳穴,“反应比他快,就能提前躲开半步,让他那一下使空了,力道发不出来,自已反而难受。”
林耕默默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膝盖外侧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那是之前被王教头暗算的地方。
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
面板上,【反应:7】的数字,在这两天反复的“听风辨位”训练和刚才那一次成功的闪避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反应:10】。
数字跳动,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划过眉心和后颈,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网络被优化,感知与身体的联动变得更加迅捷直接。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几米外陈石呼吸带起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空气流动。
次日下午,土场。
日头正毒,晒得黄土场地上热浪蒸腾,空气都带着一股焦糊味。
王教头难得地召集了所有人,进行队内分组对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林耕时,比以往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沉。
分组毫无悬念。
林耕被分到了最弱的一队,全是面黄肌瘦、动作生涩的役夫。
而王教头自已,则带着王家那几个身体素质最好、练过几年的正式队员,组成了对面的队伍。
“规则很简单。”王教头抱着手臂,声音在炎热的午后显得有些冷硬,“进球多者赢。输的一队,今晚加练两个时辰,绕着村子跑到天亮。”他的目光特意在林耕那队人身上停留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
比赛开始。实力差距几乎是碾压性的。
王教头一方牢牢控制着鞠球。
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耐心地倒脚,偶尔用一个简单的二过一配合,就轻松撕开役夫们那松散不堪的防线,然后不紧不慢地将球送到前场。
役夫们疲于奔命,拼抢动作大却毫无章法,很快就被溜得气喘吁吁,阵型散乱。
王教头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亲自从后场要球,用大腿停住,然后开始带球推进。
他的带球姿势极具压迫感,步伐沉稳,球像粘在脚边,每一步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
役夫们不敢上前,只是慌张地后退。
很快,球到了中场附近。
王教头面前的最后屏障,只剩下林耕和另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瘦弱役夫。
王教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远处凉棚下正在喝茶的王彪,脚下频率忽然加快,朝着林耕正面直冲过来!
不是要把他过掉,而是要用最蛮横的方式,正面碾过去,顺便……再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凉棚下,王彪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期待又残忍的笑容。
周围的役夫和替补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耕站在原地,微微屈膝,重心下沉。
他没有看王教头那咄咄逼人的脸,也没有看他脚下翻飞的球,目光死死锁定了他的双肩,以及那粗壮腰胯之间的细微动态。
近了!更近了!
王教头冲到林耕身前约莫五步距离时,身体猛地一个向左的虚晃,肩膀大幅度向左沉去,仿佛要从林耕的右侧强突。
他整个上半身的气势、眼神的偏向,都牢牢吸引着人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他支撑身体重心的左腿,膝盖微不可查地向内一拧,右腿看似要向左发力蹬地,实则脚尖隐蔽地向内扣,蓄足了力道,准备在林耕被他上半身假动作骗得向右移动重心时,狠狠蹬向林耕左腿膝盖的外侧——正是之前陈石演示过、也是他最擅长的废人阴招之一!
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王教头肩膀微沉、左膝内拧的那一瞬,林耕眼中精光一闪。
他根本没被那逼真的上半身假动作所迷惑!
连日蒙眼训练锤炼出的、对身体动态最细微变化的捕捉能力,以及【反应】属性提升到10带来的神经反射速度,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瞬间判断出,王教头重心真正的趋势是向右(林耕的左侧)!
肩膀向左是虚招,真正的发力点在腰胯向右的拧转!
没有思考,全凭本能。
在王教头右脚阴狠蹬出的前一刹那,林耕动了!
他非但没有向后或向右躲避,反而左脚猛地发力,向着自已的右侧(王教头实际的突破方向)果断地横移了半步!
同时,他右脚脚尖快速探出,并非去断球,而是精准地伸向王教头即将带球经过的路线前方一点!
这个动作,时机妙到毫巅!
王教头蓄满力道的阴狠一蹬,带着风声,堪堪擦着林耕横移开的小腿外侧蹬了个空!
巨大的力道使在空处,让他右腿猛地向前一冲,带得整个身体重心瞬间前倾失衡,一个踉跄!
而他脚下的球,在重心失控的瞬间,控制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停顿。
就是这点停顿,让林耕探出的脚尖轻轻一捅!
“啪!”
一声轻响。
球被捅得偏了方向,向旁边滚了几尺,脱离了王教头的控制范围。
虽然林耕自已也被王教头冲势的余波带得向后晃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抢下球权,但这次防守——
干净,利落,预判精准,完全破坏了王教头志在必得的进攻节奏和那阴毒的暗算!
“噫——!”场边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役夫们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替补队员们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王教头踉跄两步,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但脸色已经瞬间铁青得能滴出水来!
他霍然转身,三角眼中厉芒暴涨,死死盯住已经收回脚、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林耕。
他不是惊讶,而是震怒,以及一种被冒犯的冰冷寒意。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已的意图,被对方看穿了!
不是运气,不是巧合,而是那小子提前预判到了他的动作,甚至预判到了他要出阴招的方向!
这怎么可能?!
一个泥腿子,几天前还被他轻易撞飞,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敏锐的反应和预判?
凉棚下,王彪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林耕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成功的拦截并未带来丝毫喜悦,反而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他清晰地看到了王教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以及王彪那阴沉的脸色。
麻烦,没有结束。
反而,因为这次干净利落的“打脸”,变得更加棘手,更加赤裸裸了。
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