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是一只聪明的小狗。
与萨摩耶这种犟狗不同,成年的中华田园犬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都要更高一些。
跟着主人与老板拜了半个星期的年,哪怕是活泼如裴夏也有些焉巴,它无比想念家里阳台上那张软软弹弹的大床。
可它被奶奶——也就是老板的亲妈,给半路扣了下来。
奶奶对裴夏特别好,而这也正是裴夏最苦恼的地方。
不清楚天下的奶奶是不是都一样,总觉得自家孩子没吃饱。
平日里裴夏只要吃上两顿,便能满足基本的运动需求;在奶奶才待了一天,对方硬是给它用羊奶冲了足足四顿,撑得裴夏几乎要走不动路。
过年前主人刚带它去洗过澡,可一顿拜年下来,过于受欢迎的裴夏那一身柔顺蓬松的狗毛被揉得乱七八糟,甚至还沾上了小朋友手上的糖渍。
尽管奶奶稀罕得裴夏不得了,但她的洁癖可以说与老板一脉相承。
裴夏那一身脏毛叫她想亲又下不了嘴,奶奶只能吩咐爷爷把自家的狗孙孙送去宠物医院,来一个洗剪吹套餐。
不巧的是,爷爷带裴夏去的正是它做绝育手术的哪家医院。
那是裴夏短短的狗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鹏城入春早,动物的繁殖季也来得比北方要快些。
当时才一岁半的裴夏在树根下抬腿尿尿时,头一回闻到发情母狗的留下的气味。
虽然它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口水已经兴奋得先流了出来。
当天晚上裴夏亢奋得在屋子里疯狂转圈,可主人和老板回家后忙着摔跤,谁也没空理它。
裴夏遵循着生理本能,跳到沙发里、骑上了老板的抱枕。
忙活了一整晚的裴夏还没来得及收拾罪证,就累得倒在抱枕旁睡成了四脚朝天的模样,第二天自然被老板抓了个狗赃并获。
屁股挨了一顿拖鞋后,裴夏仍然不长记性,又把家里的抱枕和拖鞋骑了个遍,甚至在出门放风期间也狗胆包天地往其他小型犬背上骑跨。
于是,在某个平凡的周末,裴夏吃到了狗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早餐。
吃完早餐后,它就被主人和老板一人逮着两条腿,送上了这家宠物店的手术台。
裴夏作为公狗的尊严,随着它的蛋蛋一起被留在了这家狗见狗恨的宠物医院里。
从此,r裴夏变成了小夏子,它也不再是鹏城湾一号小区仅剩的完璧之狗。
这家宠物医院很专业,裴夏的疫苗基本是在这里打的,因此院里留下了详细的记录。
趁着医生对照着到院记录,与爷爷沟通要不要把缺的疫苗给补上的功夫,被解了项圈和牵引绳、等待进洗澡池的裴夏偷偷摸摸沿着墙根跑了。
我超能吃超能睡超能拉!
才不要打针!
从宠物医院跑出来的裴夏健步如飞。
这家医院离自己家不远,裴夏循着记忆,撒开了爪子往鹏城湾一号的方向跑去。
太阳刚刚落山,人行道上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裴夏身上没带牵引绳和嘴笼,它也怕吓着来往的小孩子,身子一弓主动钻进灌木丛,滚进了绿化带里。
出门前奶奶刚给裴夏喂过一盆羊奶,它满意地晃了晃存量丰富的肚子,低着脑袋边嗅闻边往前走。
对于小狗而言,小便不仅是一种单纯的排泄行为,更是留下自己社交信息的有力手段。
通过嗅闻其他狗狗用尿液做下的标记,裴夏可以很快判断出这个地盘的狗狗年龄多大、是公是母、伙食如何。
嗅到强壮年轻的小母犬留下的味道,它便会兴奋地在一旁滋上一小团交友信号弹,力图展现自己的精悍魁梧;
如果闻到和自己年龄、体型差不多的小公狗,裴夏就会不屑地留下“来隔壁小区找我裴丧彪单挑”的挑衅信息。
短短的一段路程少不了捉鸟扑蝶的冒险插曲,等裴夏带着满身草屑到达鹏城湾一号小区附近,月亮已经悬到了高楼大厦的头顶。
在城市里长大的小狗基本都具备一定的安全常识,尽管它们对红绿灯的颜色变化辨别能力较弱,但裴夏会及时根据过马路的人流一同进退。
过了这最后一条斑马线,裴夏就到家了。
也不知道主人和老板现在在家干什么?总不能摔一整天跤吧!
眼见车流暂停、身前的人们抬腿向前,坐在地上的裴夏四脚着地抖了抖毛,也起身继续往前走。
直到一张大网迎头扑下。
“你爸说刚到宠物医院裴夏就跑了,监控只能看到它跑到了马路上去。”周老师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慌张得不行,“不好意思啊儿子,我没想到……”
练和豫边穿衣服边安抚周老师,也没空捯饬头发,拿了狗证便拖着裴衷出门找狗。
在物业和保安室留了裴夏的照片以后,两人驱车和老练碰了个头。
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老练也有些失态,他找遍了宠物店附近的地儿都没找到裴夏,此时正自责得不行。
几人印了些悬赏寻狗启事,沿着医院往家里去的方向一路派发。
平日里不太爱和人打交道的的裴衷更是顾不上社恐了,他加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本地群,把裴夏的信息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在各个社群和平台里发了个遍。
裴夏走失的时间太晚,体型又比人类小了太多,哪怕寻求警察的帮助循着它逃窜的方向调了监控,也只能看到裴夏消失在离鹏城湾一号不远的绿化带中的身影。
从小就被养在家里的裴夏没有在野外独立生活的能力。
它的品种又是粤省地区极为常见的白土松,唯一能用来辨认身份的狗牌和牵引项圈也没戴在身上。
尽管在办狗证时,裴夏身上打了芯片,但这芯片也就能起到一个身份证的作用,并没有定位功能。
往好了想,裴夏现在或许还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玩闹;
往坏了想,交通事故、狗贩子、虐待狂……无一不叫人心惊。
天已经亮了,练和豫找得有些茫然,只能逼着自己不去回想在潭州时寻找旺财的那晚。
“和豫,我在南山本地的一个宠物群里收到了回复,说是今晚遛狗的时候,看到我们家附近的街道有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巡逻收治。”
杂乱的思绪被裴衷的声音打断,练和豫确认过南山区今天下午确实有城管人员进行路边搜捕工作后,几人立刻上了车。
鹏城的城市管理在国内做得算是比较出挑的,在流浪动物收容方面也做得比较人性化。
为此,相关部门甚至还开发了一款名为“养犬服务平台”的小程序,方便市民发布寻犬信息、查阅领养公告。但裴夏走失的时间还不到6小时,它的照片没那么快被上传到平台。
一行三人只得按照公告信息里罗列出的收容所地址分头寻找。
老练毕竟年纪大了,跟着跑了小半天,身体便有些吃不消。裴衷便先把人给送了回去,又跑了好几家收容所,才去与练和豫汇合。
附近几个区的机构都找了个遍,地图上没找过的收容所只剩下最后一家。
“裴夏现在一定很害怕。”练和豫累得把脑袋搭在方向盘上,疲惫又惶惑,“它跑哪里去了呢,万一这家也没找到……”
“那我们就再去菜市场找、去狗肉店找,一定能找到的。”裴衷捏了捏练和豫的后颈,对于能找到裴夏这件事情笃定不移,“下车吧。”
裴夏从没见过这么多狗。
矮而窄的笼子里关满了大大小小、品种各异的同类,共同点是它们都很安静。
裴夏刨了半天笼子,不锈钢质地的锁头上连爪痕都没留下。
“省点力气吧,等有领养人来了再表演。”
身后带着嘲讽的低低犬吠声吓得裴夏一个激灵,它转过头,隔着笼子嗅了嗅对面那只缺了半只耳朵、前腿也有些畸形的拉布拉多。
“我是有主人的,它现在应该在急着找我呢。”裴夏歪了歪脑袋,认真道。
拉布拉多嗤笑着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没什么力气地趴了下来,将瘸腿垫在脑袋下,“都到这里来了,还想着回去呢。”
“什么意思?”
“来这里的大部分是像你这样被弃养或者走丢的家伙,还有我这种不小心被抓来的流浪狗……哦,现在你也算流浪狗了。”
裴夏吠了一声,刚想辩解,可它脖子上现在没挂着那根标志着有主的项圈。
它的目光所及之处,左右前后皆是望不到尽头的狗笼子,裴夏心中不由得涌上懊悔与惊恐。
与沦为无主的流浪狗相比,打针、绝育的痛苦简直不足为提。
光是这个地方就有几百只狗,像自己这样的土狗更是数不胜数。
像这样的地方又有多少呢?
就算主人和老板找到了这里,他们能认出自己吗?
写着自己名字的狗碗、穿着有些束手束脚但很可爱的专属衣服、软得能叫整只狗陷下去的垫子、长得叼不起来的磨牙骨头……
脑袋挤在笼子间隙的裴夏翻了个身,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它从没这么想念过家里的人类们。
大概过了半天,犬吠声此起彼伏地从门口开始往后方传递。
“放饭了吗?”裴夏右边的那只双眼全盲,牙齿流脓的老狗支起身子,抬起有些干的鼻头吃力地嗅闻。
“有领养人来了。”一直没什么精神拉布拉多站了起来,抖抖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它长啸了一声,随即朝裴夏的方向催促道,“快起来,趁你还干净的时候机灵些!如果能被领养走,就不会送去做无害化处理了。”
裴夏甩甩尾巴表示回应,一副没有兴趣的样子。
拉布拉多不再管它,铆足了劲学着它在流浪时见过的宠物狗们做出各种祈怜的姿势。
这批领养人走近了些,有带着孩子的母亲、有孤身一人前来的中年男人、有精神矍铄的老年夫妻。
还有——
在混乱的收容所里,裴夏闻到熟悉的属于老板与主人的味道,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我在这!我在这!”
裴夏向来乖巧,老板又不许他在家里乱叫扰民,除了跟着他们去潭州的那回,裴夏基本没有放开了嗓子嚎的机会。
尽管它拼劲了全力,嘴都吠得要裂开了,但裴夏的声音依然淹没在了闹闹哄哄的狗叫声中。
收容所的流浪狗数量实在太多了,尤其是中华田园犬。
这家收容所的白土松特别多,练和豫与裴衷完全不敢走马观花,只怕自己一个不留神错过裴夏。
练和豫累得戴上了眼镜,硬着心肠走过一个个关着乞怜讨巧的犬只的笼子,遇到与裴夏品种或者毛色相同的小狗时,才会仔细观察一番。
走到最角落时,已经对这家收容所不抱什么希望的练和豫突然顿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蹲下来,将手指伸进了笼子里,“夏夏?”
裴夏豆大的眼泪与热烘烘的舌头一起打湿了练和豫的手背。
“恭喜裴夏爸爸,还好被你给找到了!它被送过来时候都脏成啥样了……”
帮着转发了一晚上寻狗启示的楼下宠物店老板笑呵呵的,将乖巧得过分的裴夏重新吹得蓬松香软,“不过你们是怎么在一群土松之中把裴夏找出来的?这个品种的小狗都长得特别像呢。”
练和豫把吹好毛的裴夏捞过来,塞进裴衷怀里,撬开它的嘴巴,向宠物店老板解释道:“它之前和其他小狗玩拔河磕掉了一颗牙齿呢,舌头上也有几块圆形的黑斑,”
“而且它兴奋的时候会把尾巴尖卷起来搭在背上。”
"裴夏左耳的棕毛比右耳多一点儿,但右耳更支棱一些。”
说完这些,练和豫抠了抠裴夏肚子上的两个小包,朝老板的方向问道:“老板娘,裴夏肚子上的包是怎么回事,是被跳蚤咬了吗?怎么抠不掉也挤不掉……”
正在洗手的老板娘往这边瞟了眼,一个箭步上来立刻制住了练和豫的手。
“裴夏爸爸你快别抠了!那是它的乳头啊啊啊——”
【作家想说的话:】
裴夏:爸爸酱……我……唉……算了……下次不要再抠人家的neei了,好吗?
正文才二十万字出头,番外却一不留神写了十万字。
我就说怎么都完结了,却老是感觉累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