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赏结束后,李胜没有歇息,而是带著刘武、李风来到了营西的棚子。
这里关著三百多个豪强的部曲,都是方才被缴了械的。
他们挤在木柵栏后,一副丧家之犬模样。
而看守他们的泗阳乡弟兄长矛在手,火把將周围照得雪亮。
见李胜走过来,守卫连忙跟李胜行了一个军中礼仪,李胜同时回礼。
“我要进去见一见他们。”
“诺!”
看守连忙打开了柵栏。
李胜走进去后,扫了一眼里面的人,开门见山。
“我是李胜。你们大概听说过我的名字。今夜来见大家,不为別的,就问大家一句话,愿不愿意加入太平军?”
棚子里沉默了片刻,隨即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加入你们?”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站起来,隔著柵栏与李胜对视,语气里满是嘲讽。
“李胜,我们给陈家卖命,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睡觉。跟了你们,明天你们被官府剿了,我们上哪去?”
他这话一出,棚子里不少人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就是。”
“你们这些人,杀了豪强,捅了天大的篓子,迟早被官军收拾。”
“我们可不跟著送死。”
李胜没有动怒,只是看著那个汉子,平静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二狗。”
“陈二狗,你是陈家的部曲?”
“是又怎样?”
“陈家怎么待你的?”
陈二狗愣了一下,隨即昂起头。
“主家给饭吃,给衣穿,每月还有餉钱拿。比你们这些泥腿子强多了。”
李胜点了点头,又问。
“那你家里的地呢?是自己种的,还是租的?”
陈二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支吾了几下,没有说话。
“怎么,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没事,你不说我就替你说。”
李胜毫不留情地直接將他们的老底揭开了。
“据我所知,你应该是陈家的佃户吧,別看你也姓陈,但是又有何用呢?陈家虽然比其他家良善一些,但是一年的租子也要上交六成,没错吧。
而且你还要给陈家卖命,这叫待你好吗?”
陈二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胜没有再看他,而是面向棚子里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你们都是一样。你们给豪强做部曲,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可你们想想,你们替他们卖命,他们拿你们当人看了吗?你们的餉钱,是他们从佃户身上刮下来的;你们穿的甲、拿的刀,是你们乡亲的血汗换来的。你们替他们挡刀挡箭,到头来,你们还在给他们交六成、七成的租子,你们以后的儿女还要给他们当牛做马。
怎么,就这么乐意给別人当狗吗?”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李胜一番话,直接对这些豪强佃户造成了真实伤害。
终於,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带著几分怒意。
“李胜……我承认你说得都对。可我们不投入豪强麾下,难道要跟那些人一样,成为流民吗?”
李胜循声看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削的脸上带著菜色。由此可见,给豪强当狗並不意味著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们的身契都在主家手里,田是主家的,房子是主家的,连爹娘妻小都在庄子里住著。我们要是跟了你,主家一怒之下,把我们的爹娘赶出去、把我们的婆娘卖了,我们怎么办?”
这话一出,棚子里顿时嗡嗡的议论声四起,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恐惧。
“是啊,我爹娘还在庄子里。”
“我婆娘和娃都在王家坞堡里住著。”
“主家要是知道我们反了,非杀了我们全家不可。”
“……”
李胜静静地听著,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不再像方才那样凌厉。
但下一秒话锋一转。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不跟我干,你们的家人就能过得好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你们在主家眼里,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用得著的时候,给你们一口吃的;用不著的时候,一脚踢开。你们的家人,在主家眼里更是螻蚁一样的东西。你们以为你们不反,主家就会善待他们?”
陈二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李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怕跟了我之后,主家会报復你们的家人。我可以告诉你们,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去拿下邳县城。同时我们也会派人去攻打那些豪强的庄园坞堡,如果你们不参与进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李胜也控制不住他们……”
眾人闻言,脸色皆变!
李胜见攻心话术起到了效果,斩钉截铁许下承诺。
他举起右拳,沉声道。
“诸位,我李胜在此立誓:凡归附太平军的部曲弟兄,你们的家人,就是太平军的家人。等打下了县城,我会分给你们田地,给你们房子,让你们堂堂正正做人,不再是任何人的奴才。”
在他恩威並施之下,棚子里一片死寂。
见眾人没有动作,李胜作势要走。
而他这半步转身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眾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其中陈二虎猛地单膝跪地,低著头,声音沙哑。
“李屯长……我陈二狗……愿意跟著你干。”
他这一跪,棚子里像是被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三百多个部曲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
“我们愿意归顺屯长”
“屯长,我们跟你!”
眾人像是解除了心中的枷锁,纷纷跪地痛哭了起来。
李胜没有让他们跪太久,亲自上前將眾人一个个扶起,又对他们说道。
“都起来,我李胜的太平军不兴跪拜这一套。以后见了面,抱拳叫一声『胜哥』就行。”
眾人还是跪倒在地,迟迟不肯起身。
李胜佯怒道。
“难道眾位兄弟要我李胜一个一个扶起来吗?”
眾人这才顺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