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李胜转过头，看向陈元。
陈元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
“明公。”
李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该带我去陈家走一趟了吧？”
陈元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挤出一句话。
“李胜……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
李胜平静地看著他。
“明公，我也不想为难你。但你我都知道，这一趟非走不可。你带我去，陈家人就少受些罪。你不带，我照样会去，只是到时候……”
陈元沉默了很久。
大堂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他灰败的脸上。他终於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
李胜带了十来个太平军士卒，压著陈元穿过两条街巷。
转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片是下邳城里的贵人区，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比县衙所在还要气派几分。
下邳县四大家族，陈、徐、周、王四家的宅邸都挤在这片地界，各家之间彼此相距不过一箭之地。从外面看，家家户户都是高墙厚壁，门前立著阀阅，门楣上悬著匾额，像一座座缩小的坞堡。
只是此刻，这些气派的宅邸门口，已经站满了太平军的士卒。
李石站在陈府对面的墙根下，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著刀柄，正在低声吩咐身边的几个什长。他身形敦实，面容方正，经过这些日子的军伍洗炼，他已经脱去了原来的老农之气，此刻坚如磐石。
见李胜过来，李石大步迎上，抱拳行礼。
“胜哥。”
“什么情况？”
李胜站定，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李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石头落地。
“四家宅邸全部包围了，前后门都有人把守，巷口也封了。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进出。”
李胜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
“不过里面的人反应不慢。天刚亮的时候，陈、周、王三家都有人试图从后门溜出去，被弟兄们堵了回去。现在各家都把大门閂死了，墙头上也有人影走动，估计是拿刀枪的家丁。”
“抵抗意识很强？”
“不弱。”李石如实答道，“各家都有部曲家丁，少说有七八十人，甚至还有强弩，已经有兄弟遭重了，真要是硬攻，弟兄们要折损。”
李胜“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元。
陈元站在几步之外，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明公。”
李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该你来了。”
陈元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看了一眼陈府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又看了看李胜平静的面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
“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士卒的压制下，陈元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他从小进出了无数次的门。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脚上绑了千斤重的石头。
李胜带著人跟在后面，保持了几步的距离。
陈元在大门前停下，抬起手，迟疑了一下，终於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门內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门缝里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紧张。
“谁？”
“是我。”
陈元的声音发涩。
门內沉默了片刻，那道声音夹杂了惊恐，像是在確认什么。
“家……家主？”
“开门。”
没有回应。
“开门！”
陈元闭上眼睛。
门內又是短暂的沉默，隨即传来门閂被抽动的声音。
“咔嗒”一声，厚重的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僕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他先看见了陈元，脸上露出喜色，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什么。但下一刻，他的目光越过陈元的肩膀，看见了站在台阶下面那些穿著甲冑、手持兵刃的太平军士卒，脸色骤然大变。
“家……家主！这是——”
“开门。”
陈元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老僕的手在发抖，他回头看了看院內，又看了看陈元，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门拉开了。
黑漆大门吱呀呀地敞开，露出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
门开的瞬间，李胜身后的太平军士卒没有丝毫犹豫，前排士卒举起手中的木盾，侧身推进，顶在了眾人最前方
紧隨其后的几个士卒弓弩上弦，箭尖越过前排盾手的肩膀，指向甬道深处。
只见甬道尽头的影壁两侧便闪出十几个人影。
陈家家丁。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刀盾、长矛、弓弩皆备。
双方在甬道中僵住。
相距不过十来步，这个距离，弩箭一触即发。
太平军的盾手纹丝不动，后排弓弩手稳稳瞄著对方。两边都没有人说话，只有紧绷的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看到这一幕，陈元闭了一下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站在太平军盾阵后面，朝著影壁方向喊话。
“陈福，是我。”
声音不大，但在紧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影壁后面沉默了片刻，那个家丁头目的声音传过来，带著明显的颤抖。
“家……家主？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歹人……他们……”
“放下兵器。”
陈元打断了他。
“家主！”
陈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著难以置信。
“这些人闯进府里，他们要……”
“我知道。”
陈元的声音发涩，像含了一把沙子。
“县衙、城门都已经被他们控制了，若是再负隅顽抗，李盟主手下的太平军士卒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陈元说著，还向一旁的李胜看了一眼。
李胜哪里不知道陈元这老小子在给他上眼药呢？
“里面的，我李胜以太平军盟主的身份保证，只要你们放下兵器，谁都不会有事。”
甬道里安静了足足五六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哐当”一声。
李胜一挥手，太平军士卒鱼贯而入。一路上遇到的家丁僕从还有家眷之流，都被士卒看管起来。
陈家的老家主，陈元的父亲陈老太公，被两个士卒从后堂搀出来时，还搞不清状况。他八十多岁了，耳朵背，眼神也不好，被人扶著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茫然地看著满院子穿著甲冑的兵卒。
“元儿？这是怎么了？”
他颤巍巍地问。
陈元没有回答，他甚至不敢看自己的父亲。
就在李胜准备下令搜查之时，府外有一士卒快步跑到李胜身边。
“胜哥，外面乱起来了，有不少头领带著手下的士卒正在城中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