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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里流出浑浊的黄水。
林恩把脸扎进水盆里，憋了足足一分钟才抬起头。水面上飘着一层机油和血丝的混合物。
后脖颈那块灰褐色的【二重滤膜】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咬着皮肉。每一次脉搏跳动，都伴随着抽骨髓般的酸痛。神力池干涸得像旱季的河床，连带着十根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转头看了一眼角落。
苏清月被拇指粗的精钢链子锁在生锈的暖气管上。
这女人还剩半口气。左臂上那些试图破皮而出的青灰色鳞片，已经被林恩用匕首硬生生刮掉了一层，创口处糊满了史莱姆的透明黏液。强烈的排异反应让她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带血的白沫。
林恩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管她。能留她一条命，纯粹是因为她体内残留的雷法印记或许还能当成合成素材。
他脱下那件沾满黑灰和腐臭的外衣，换上一套洗得发白的丙字号核算员制服。
接着，他把那张烫手的变异账页折叠起来，用防水油布严严实实地包了三层，顺着缝隙塞进厚底军靴的夹层里。
推开旧门面的卷帘门，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长街上弥漫着廉价煤炭燃烧的酸味，夹杂着贫民窟特有的馊水气息。早起的商贩们正缩着脖子，在寒风里支起摊位。
林恩走到街角，把那张掉漆的折叠桌撑开，挂上“代核神力契约，两分利”的木牌。
这是他在塔区外围黑市的兼职摊位。作为一个底层核算员，靠供给厅那点死工资根本养不起神国里的史莱姆。平时他就在这里帮那些不识字的底层散修算账、写契约，赚点差价。
今天必须照常营业。
昨晚地下二层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纯净派骑士团全员失踪，裁判所绝对会把整个塔区底层翻过来筛一遍。这时候要是关门跑路，等于直接在脑门上贴个“我是异端”的标签。
刚坐下不到半个时辰，街头传来一阵沉重的靴子砸地声。
不是银甲骑士。
是一群穿着黑色长风衣、胸口别着裁判所暗纹徽章的人。
内廷密警。
这帮人是裁判所养的疯狗，专门干脏活。领头的是个光头，右眼戴着一只结构复杂的黄铜机械眼，手里牵着一条浑身没毛、长着六个鼻孔的暗渊猎犬。
这chusheng对旧日气息的嗅觉，比骑士团的净魂石准十倍。只要沾上一点深渊的边，它能隔着三条街把人的骨头刨出来。
整条街的摊贩连大气都不敢喘。卖劣质神力结晶的胖子直接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光头一路盘查，暗渊猎犬在每个摊位前都要闻上三圈。遇到稍微有点神力波动的散修，密警直接一脚踹翻，拿测灵铜表怼在对方脸上扫。
距离林恩的摊位还有十步。
林恩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烙饼。他没动，连咀嚼的频率都没变，只是牙齿咬合的力道重了几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局势。
滤膜绝对把变异账页的气息锁死了。但这具身体昨晚在检修区蹭到了管网baozha的残渣，就算洗过，那股隐秘的海腥味未必能瞒过暗渊猎犬的鼻子。
如果这条狗叫出声，光头下一步就是直接抽刀卸腿。现在神力被封了百分之九十，硬拼绝无胜算。
必须把话题往阎培身上引，用供给厅的皮把这事糊弄过去。
暗渊猎犬走到了折叠桌前。
六个鼻孔同时张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狗头猛地一转，直直地凑向林恩那双厚底军靴。
光头停下脚步，黑色的皮手套按在折叠桌上。桌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靴子里藏了什么。”
光头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黄铜机械眼里的红光直接打在林恩的脸上。
林恩把嘴里的烙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大人，下水道的污泥。昨晚阎副主管派我下去检修排污管，结果阀门炸了。我这双靴子算是废了，还没来得及换。”
光头盯着林恩的脸，目光像要在上面挖个洞。
“检修排污管？”
光头冷笑了一声，手掌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我怎么闻到了一股不该有的海腥味。你当裁判所的狗是吃素的？”
林恩没退。
越退越可疑。对付这种底层执法者，越是唯唯诺诺，对方越要踩你一脚。
他从内衬里摸出一块两指宽的黑水晶牌，压在桌子上。
“大人，我是供给厅丙字号核算员。昨晚底下不仅炸了管子，还死了几个检修工。那股味儿，是底狱里那些边角料发出来的。您要是对供给厅的日常维护有意见，可以直接去问阎副主管。”
光头瞥了一眼那块丙字号的牌子，嘴角扯了一下。
“拿阎培压我？”
“不敢。只是上面神仙打架，咱们底下人也就是混口饭吃。”
林恩把声音压低，顺手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面值五百下品神力结晶的不记名汇票，连同黑水晶牌一起往前推了半寸。
“这街上几百个摊子，大人要是每个都查得这么细，天黑也查不完。兄弟们跑一趟辛苦，这点结晶拿去喝茶，就当是供给厅慰问内廷的同僚了。”
光头的手指在汇票上敲了两下。
五百下品结晶，抵得上一个密警半个月的油水。更何况对方有供给厅的合法身份，昨晚底狱管网baozha也是有备案的。为了这点可疑的味道去得罪一个实权副主管的狗腿子，不划算。
光头不动声色地把汇票扫进袖口。
他猛地一拽狗链，把那条还在冲着林恩靴子呲牙的暗渊猎犬扯了回来。猎犬的脖子被勒出一道血痕，呜咽着退后。
“例行公事。最近街面上不太平，晚上早点收摊。”
光头转身带人走向下一个摊位。
林恩靠在椅背上，指甲死死扣着马扎的木头边缘。木刺扎进指肚都没松劲。
背上的冷汗已经把核算员制服湿透了。
熬到天黑，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林恩拉下卷帘门，反锁了三道插销，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地下室。
苏清月还在发烧，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链子被她挣扎得哗啦作响。
林恩没理她，径直走到桌前，脱下靴子，把那个防水油布包拿出来。
解开油布的瞬间，那股浓烈的海腥味直接填满了狭小的地下室。
变异账页上的旧日符文像活着的蛆虫一样扭动，散发着极度危险的辐射。
这东西现在就是个要命的炸弹。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阎培把塔区物资卖给内廷的明细，还有深渊孵化场的准确坐标。
只要把这东西扔给议会，裁判所内廷私养旧日怪物的丑闻就会彻底曝光。
但问题是，怎么送出去？
林恩在脑子里快速推演。
如果直接拿去议会举报，议会那帮老爷看到这张带着浓郁深渊污染的账页，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查裁判所，而是先把他这个满身异端气息的“举报人”切片研究。
必须把“情报”和“污染”彻底剥离。把这份证据变成一份没有任何把柄的干净筹码。
他闭上眼睛，唤出【邪神合成框】。
暗金色的框体在视网膜上展开，边缘的螺旋纹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闪烁着微光。
林恩把变异账页扔进左侧凹槽。
右边放什么？
需要一个能承载信息，又绝对干净，甚至能反向压制旧日气息的媒介。
他摸向怀里，拿出了那块黑色的水晶板。
三号席的骨血印拓片。
这东西代表议会最高权限，自带高阶神圣因果。用它作为模具，绝对能把账页上的信息洗白。
“变异母本账页+三号席骨血印拓片+史莱姆黏液（作为融合剂）。”
合成框开始疯狂震动。惨绿色的旧日污染和纯正的红色神力在框体内剧烈冲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合成推演中......”
“警告!两股高阶因果发生严重排斥，需要注入额外的情绪值或神力源泉进行调和!”
林恩骂了一句脏话。
他现在神力被滤膜锁死了，根本抽不出多余的能量来稳定合成框。如果合成失败，账页暴走，整个地下室都会被旧日气息吞噬。
他转头看向被锁在暖气管上的苏清月。
这女人虽然废了，但她体内还有残存的纯正雷法本源。雷法至刚至阳，最适合用来中和污染。
林恩大步走过去，一把捏住苏清月的下巴，强行撬开她的嘴。
他将右手食指伸进她的口腔，指尖锋利的指甲直接划破了她的上颚。
“借点血用用。”
鲜血涌出，带着微弱的蓝色电弧。
林恩抽出手指，将沾着苏清月本源精血的手指，直接按在合成框的中心。
“轰!”
雷法精血注入的瞬间，框体内的排斥反应戛然而止。所有的光芒向内塌陷，最终收敛成一个刺目的白点。
“合成完毕。”
“获得奇物：【伪造的告密信（议会特供版）】。”
“特性：将深渊孵化场的所有核心数据，完美转化为议会加密格式。表面附带纯正的雷法神性与三号席权限印记，彻底抹除一切旧日污染痕迹。阅读此信者，将在潜意识中坚信情报来源于‘纯净派内部的高阶叛逃者’。”
林恩睁开眼睛。
手里多了一封薄薄的羊皮纸信件。
纸面上散发着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雷法的气息。干干净净，挑不出一点毛病，连字迹都变成了标准的古神语馆阁体。
有了这东西，他就能通过黑市的匿名渠道，直接把情报送上议会三号席的案头。
这把火，终于可以烧到裁判所的头上了。
就在他准备把信收进内衬的时候，刚才垫在底下的那层防水油布上，掉落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纸屑。
那是变异账页在强制剥离信息的过程中，排泄出来的一点残渣。
残渣上的旧日符文闪烁了两下，拼凑成一行歪歪扭扭的通用语。
“孵化池进食完毕。骑士团全员已转化为深潜者近卫。”
“活体献祭第二阶段启动。目标：塔区贫民窟。”
“清洗部队代号：收割者。带队人：阎培。”
林恩看着最后那个名字，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
阎培没死。
这老狗不仅没被内廷灭口，反而成了那头怪物的代言人。他现在带着变异的骑士团，要把整个贫民窟当成第二顿饲料。
卷帘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指甲刮在铁皮上。
“林核算员，睡了吗？”
门外，传来了阎培那极具辨识度的沙哑嗓音。声音里透着一股浓烈的、化不开的海腥味。
“供给厅来查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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