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打交流会结束后,体育馆里的人陆续散去。赵虎在几个院系选手的簇拥下走出场馆,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他赢了,赢得很漂亮。三场比赛,三场全胜,最后一场还KO了对手。更重要的是,他在全校面前向陈夜发出了挑战,而陈夜——没有回应。
“虎哥,今天太帅了!”黄毛跟在后面,手里抱着赵虎的外套和水杯,“你没看文学院那帮人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赵虎笑了一声:“那个陈夜呢?走了?”
“早走了,灰溜溜的,跟那个苏清月一起。”
赵虎的笑容收了收。苏清月。他想起苏清月扣住他手腕时的力度,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她不怕他,甚至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在苏清月面前,就像一只被捏住的虫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而苏清月选择坐在陈夜旁边。那个被他踩过头、抢过钱、打过脸的废物。
赵虎的拳头握紧了。
“虎哥?”黄毛小心地看着他。
“没事。”赵虎松开拳头,朝宿舍楼走去,“明天,我要让那个废物自己来找我。”
周一早上,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海报。
不是学校贴的,是用A4纸打印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文学院陈夜,散打交流会避战不出现,懦夫行为,丢尽文学院的脸。——文学院学生会。”
海报下面围了一圈人,有人拍照,有人念出声,有人摇头。
“这也太过分了吧?”
“有什么过分的,他自己不敢上台,还不能让人说了?”
“就是,赵虎都点名挑战了,他连站都不敢站起来。”
陈夜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A4纸,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海报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周围安静了。
陈夜转身走进教学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这么撕了?”
“不然呢?还能打一架?”
“他敢吗?”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陈夜走进教室,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苏清月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放着两个保温杯——一个她的,一个给他的。
“看到了?”她问。
“嗯。”
“谁贴的?”
“不知道。”
苏清月把保温杯推过来:“赵虎贴的。他让学生会的人打印的,凌晨五点贴上去的。”
陈夜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热的豆浆,很浓,很甜。
“你不生气?”苏清月看着他。
“不生气。”
“你不觉得丢脸?”
“不觉得。”
苏清月沉默了几秒,说:“那我替你生气。”
陈夜喝了一口豆浆,没说话。
上课铃响。古代汉语教授走进教室,开始讲《说文解字》的部首分类。陈夜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赵虎。”然后划掉了。不值得记住。
下午,陈夜在书店帮周骋整理书架。这几天他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都会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有个地方待着。306宿舍太小,太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壁里的低语声。书店里至少还有书,有音乐,有周骋偶尔说几句不着调的话。
“你昨天没上台。”周骋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擦眼镜一边说。
陈夜把一排书架整理完,走到柜台边,接过周骋递来的水杯。
“我听清月说了。”周骋戴上眼镜,“赵虎在台上点名挑战你,你没理他。”
“嗯。”
“今天早上公告栏上贴了那个东西,你也看到了?”
“嗯。”
周骋看着他,笑了笑:“你这个人,脾气真好。”
“不是脾气好。”陈夜把水杯放下,“是不值得。”
“什么值得?”
陈夜没有回答。他转身去整理另一排书架。周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见过很多年轻人——热血沸腾的、冲动的、一点就着的。但陈夜不一样。他不是没有火,是把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别人看不见,深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里还有火。
但火还在。周骋能看到,在那些偶尔闪过的眼神里,在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里,在他每一次说“不值得”时的停顿里。
那火在等。等一个值得的时机。
周二晚上,赵虎在宿舍里喝酒。
不是一个人,是403所有人和隔壁几个寝室的,七八个人围在一起,啤酒花生摆了一桌。赵虎坐在正中间,脸已经红了,手里拿着啤酒瓶,嘴里叼着烟。
“那个废物,今天又没来上课?”赵虎吐了一口烟。
“来了,最后一排,跟那个苏清月坐一起。”黄毛剥着花生,“虎哥,你说那个苏清月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又穷又怂,长得也就那样。”
“谁知道呢,女人嘛,脑子都不正常。”赵虎喝了一口酒,“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出丑。”
“虎哥,你打算怎么搞?”
赵虎把烟掐灭,想了想:“下周有迎新晚会,每个院系都要出节目。文学院那边,我跟学生会说了,让陈夜上台表演。”
“他敢吗?”
“不敢也得敢。不去就是违反学院规定,扣学分。”赵虎笑了,“上了台,我就让他在台上出丑。全校都看着,我看他以后怎么在学校混。”
一桌人笑了起来。
笑声中,没人注意到门缝下面有一道影子闪过。
306。
陈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苏清月发来消息:“赵虎要在迎新晚会上让你上台表演。他找了学生会的人,以学院的名义给你报了名。节目:武术表演。”
陈夜看了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不去。”“不去会扣学分。”“扣就扣。”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他不会放过你的。”陈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四个字:“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天花板上的人脸水渍在黑暗中看着他,嘴角的裂缝又长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在笑。低语声从墙壁里渗出来,时远时近,像潮汐。
陈夜闭上眼,数心跳。
周三下午,武术表演的通知正式下来了。一张红头文件,盖着文学院学生会的公章,贴在公告栏上——
“迎新晚会节目单:文学院,武术表演,表演者:陈夜。”
陈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印在白纸黑字上。周围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他伸出手,把通知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转身,看到了赵虎。
赵虎靠在公告栏旁边的梧桐树上,双手插兜,嘴里叼着烟。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撕了也没用。”赵虎拿下烟,“节目单已经报上去了,你不上台,就是违反学院规定。辅导员说了,扣两个学分。”
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学分,够你重修一门课了。”赵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当然,你也可以不上台。反正你是废柴,扣两个学分也无所谓,对吧?”
他笑着走了。
陈夜站在原地,看着赵虎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护腕下面,第七道裂痕隐隐作痛。疯狂值48%。不能再出手了。
再出手,封印会裂第八道,疯狂值会突破50%。50%是一个临界点——过了这个点,幻觉会从视觉和听觉蔓延到触觉。他会感觉到不存在的东西,摸到不存在的物体,甚至感觉到不存在的疼痛。
到那时,他就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陈夜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苏清月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周叔让我带给你的。”她把信封递过来。
陈夜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迎新晚会那天,我在台下。——周”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还给苏清月。
“告诉周叔,不用来。”
“他说他一定要来。”
陈夜沉默了几秒,说:“随他。”
周六,迎新晚会。
校体育馆布置成了舞台,舞台中央铺着红地毯,两侧是巨大的音响。看台上坐满了人,两千多名新生,加上老生和老师,将近三千人。
文学院的节目排在第八个,也就是倒数第三个。赵虎故意把陈夜的节目安排在靠后的位置,让他在后台等得越久越紧张。
陈夜坐在后台的角落里,面无表情。他穿着周骋借给他的一套黑色练功服,衣服有点大,袖口挽了两折。苏清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那你手怎么在抖?”
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苏清月在骗他。
“你骗我。”他说。
苏清月笑了:“你终于发现了。”
陈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苏清月把水递给他:“喝口水。上台之后,随便比划两下就下来。没人会认真看,大家都在玩手机。”
陈夜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下面有请文学院陈夜同学,为我们带来武术表演!”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伴随着稀疏的掌声。
苏清月看着陈夜:“去吧。”
陈夜把水瓶还给她,站起来,走向舞台。
灯光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舞台中央,红地毯上,站着一个人——赵虎。他穿着散打短裤和背心,手上缠着绷带,站在舞台中央,对着话筒说:“各位,今天的武术表演,我临时申请和文学院的陈夜同学来一场友谊切磋。点到为止,不会伤人。”
台下欢呼起来。
“赵虎!赵虎!赵虎!”
陈夜站在舞台边缘,看着台上的赵虎。他没有走上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赵虎对着话筒说:“陈夜同学,请上台。”
陈夜没有动。
“陈夜同学,你不会又想临阵脱逃吧?”赵虎的声音带着嘲讽,“上次散打交流会你就不敢上台,这次迎新晚会你还要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起哄,也有几个人皱着眉头。苏清月在后台看着陈夜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周骋站在看台最后一排,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陈夜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赵虎。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当众羞辱的人,更像是一个在等红绿灯的路人。
“陈夜,”赵虎走下舞台,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今天不上台,我就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陈夜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走上台。
全场安静了。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终于上来了。他转身走回舞台中央,对着话筒说:“好的,陈夜同学上来了。我们来一场友谊切磋,三局两胜,点到为止。”
裁判走上台,是个体育系的学生,手里拿着哨子。
陈夜站在赵虎对面,距离三米。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红地毯上,又细又长。
“准备好了吗?”裁判问。
赵虎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好了。”
裁判看向陈夜。陈夜没有点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示。他就那样站着,左手自然下垂,右手垂在身侧,像一个不会动的木偶。
裁判犹豫了一下,吹哨。
赵虎冲过来了。他的速度很快,从三米外冲过来只需要不到一秒。右拳直击陈夜的面门,力量很大,带着呼啸的风声。
陈夜没有躲。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左肩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夜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也没有倒下。
赵虎愣了一下。这一拳他用了全力,就算是体育学院那个刘洋挨了也得退两步。陈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就这点力气?”陈夜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三千人的场馆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赵虎的脸色变了。他收回右拳,左勾拳跟上,打在陈夜的肋骨上。又是全力。
陈夜还是没有动。
赵虎连续出拳,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每一拳都打在陈夜的身上——肩膀、肋骨、胸口、腹部。
陈夜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动不动。
台下安静了。没有人笑,没有人起哄。三千双眼睛盯着台上那个被打却不倒的人,盯着他身上那些被拳头击中的位置,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
赵虎的拳头开始疼了。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疼。他的指骨在发烫,指节在肿胀,拳峰上的皮肤已经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他打的是人,但感觉像在打一面墙,一面包着铁皮的墙。
“打够了?”陈夜问。
赵虎喘着粗气,退了一步。他看着陈夜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狼狈的、喘息的、恐惧的脸。
陈夜抬起右手。
只有一只手,只有一掌。
赵虎飞了出去。不是退,是飞。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三米远的距离,重重地砸在舞台边缘的音响上。音响倒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赵虎摔在地上,滑出去两米,撞在舞台的围栏上才停下来。
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右臂脱臼,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嘴角在流血,额头磕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
全场死寂。
三千人,三千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夜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没有血,没有伤,什么都没有。
但在他的左手腕下面,封印正在裂。第八道裂痕像一道闪电,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金色的光从护腕下面透出来,被他用袖子遮住了。疯狂值从48%跳到了57%。听觉幻觉出现了——他听到了前任守夜人的声音:“停下。”
视觉幻觉也出现了——他看到了天花板上那只烧焦的手,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它们从天花板里伸出来,朝他抓过来。
陈夜闭上眼,深呼吸。
幻觉消失了。
他睁开眼,转身走下舞台。
三千人的场馆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夜走过后台的时候,苏清月站在通道口,手里还握着那瓶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陈夜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陈夜。”
他停步。
“你受伤了。”
“没有。”
“你的手在抖。”
陈夜低头看左手——确实在抖。不是疼,是灭世之力在封印里翻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撞击铁栏。
“冷了。”他说。
苏清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陈夜走进后台的通道,消失在黑暗中。苏清月站在原地,把手里的水瓶握得更紧了。她听到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冲上台去扶赵虎,有人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大声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在说“他不是废柴”。
他不是废柴。
她早就知道。
体育馆外面,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陈夜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在月光下看。护腕下面的金光已经暗了,但第八道裂痕还在,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刻在他的皮肤上,刻在他的骨头里,刻在他的灵魂上。
疯狂值57%。
再出手一次,就会突破60%。60%是一个临界点——到了60%,幻觉会从视觉、听觉、触觉蔓延到味觉和嗅觉。他会尝到不存在味道,闻到不存在的气味。到了70%,他会失去对现实的判断能力,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到了80%——
他会变成怪物。
陈夜把手放下,走下台阶。
身后,体育馆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