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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舟聿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村口的方向望过去。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了,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伸长了脖子往村道上张望。
卢舟聿本来没有在意。他对热闹的事情向来没有兴趣。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其中一个人之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头发剪成了齐耳的长度,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她走路的姿态和从前完全不同了,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
她晒黑了一点,但和从前在村里种地时那种被太阳烤焦的黑不一样,是健康匀称的小麦色。
她比从前好看了。
不,不是好看。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颗被泥土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株挺拔的树。
卢舟聿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那个人是盛以欢。
盛以欢没有看见他。
她和身边的人说着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卢舟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旁边一个村民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身边的人说:“我打听过了,这是上面派下来的农业帮扶队。是省城大学派来的,专门研究农业的。里面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大学生,学的就是这个。”
另一个村民接话:“小娃娃也能学这个?看起来怪水灵的,能吃得了这苦?”
“你可别小看人家,人家是正经大学生,比咱们懂得多。”
卢舟聿听着这些话,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盛以欢的身影。
他想走过去喊她的名字。他想告诉她,他找了她一年,他后悔了,他错了。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有什么脸叫她?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
卢舟聿转过身,走回了地。
这天晚上,生产队长召集全村人开了一个会,说帮扶队要在村里待一段时间,给每一块地都做详细的诊断,教大家科学的种田方法。
队长还宣布了一件事,帮扶队会采取“一对一”的方式,每个队员对口帮扶一户村民,手把手地教。
“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自愿选择帮扶队员。”队长说,“帮扶队的同志们都在这了,你们看看想跟谁学。”
队长说完以后,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卢舟聿,你呢?你想选哪个?”队长的声音忽然点到了他的名字。
卢舟聿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人群中穿过去,落在盛以欢身上。
她正低头翻着笔记本,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卢舟聿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
“我选她。”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盛以欢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卢舟聿的心跳几乎停了。
可盛以欢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没有愤怒悲伤,也没有重逢的喜悦。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可以。”她的声音很平静。
卢舟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骂他,宁愿她打他。
可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普通人看另一个普通人。
那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让他难受。
帮扶队的人在村口集合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队长过来分配任务,笑呵呵地说:“卢舟聿,你昨天选了盛同志,今天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听见没?”
“听见了。”卢舟聿说。
盛以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走吧。”
“今天先松土,然后追一遍稀粪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松土的时候注意深度,别伤了根。”
卢舟聿点头,弯腰拿起锄头,开始干活。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烤得人头皮发烫。
盛以欢蹲在地头,拿小铲子挖了几处土样,装进布袋里,又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她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脖颈上也有亮晶晶的汗。
卢舟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格手帕,朝她走过去。
“盛同志。”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哑。
盛以欢抬起头,“怎么了?”
“你脸上有汗。”卢舟聿说着,把手帕朝她脸颊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