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大门在沈晴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六岁的身体矮小单薄,却承载着一个二十四岁灵魂的重量。
“你看见没有,刚才那个男人好可怕。”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缩在秋千架后面,声音发颤。
“我妈妈说过,眼睛里有杀气的人都杀过人。”另一个男孩压低声音,拉着同伴往后退。
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刚才走进院长办公室的那个男人,浑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沈晴面无表情,伸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迈步向办公楼走去。
教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听见院长李秀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犹豫。
“夜先生,您真的符合领养条件吗?按照政策要求,领养人需要提供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证明……”
“啪。”一沓文件被拍在桌面上。
“这是我在S市的不动产证明,这是银行存款,这是公司营业执照。”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还需要什么?”
李秀芝翻看文件的声音沙沙作响,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都没问题,只是您常年出差,孩子的照料问题……”
“我会雇保姆,送国际学校,安排最好的成长环境。”夜寒打断她,“你只需要告诉我,现在能办手续吗?”
沈晴推开门,平静地走了进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夜寒坐在李秀芝对面的椅子上,正侧过头看向门口。他穿着黑色风衣,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四目相对。
沈晴没有移开目光。她看清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深沉的空洞。
上辈子,她在沈家见过太多伪善的面具,在夫家见过太多狰狞的嘴脸。但这双眼睛不同,它坦荡地展示着危险,没有伪装,没有掩饰,像悬崖边的风,凛冽却诚实。
“夜先生,这位就是我们院的小晴。”李秀芝连忙起身,拉着沈晴的手臂让她站到夜寒面前,“小晴很听话的,聪明又懂事,在院里从不让老师操心。”
沈晴感到李秀芝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在害怕。这个常年与政府、慈善机构打交道的院长,在夜寒面前就像一个面对猛兽的猎物。
夜寒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头顶缓缓扫到脚尖,又从脚尖回到她的眼睛。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孩子,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你叫什么?”
“沈晴。”
“多大了?”
“六岁。”
夜寒挑眉:“六岁?看着不像。”
沈晴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看着他。
“为什么想跟我走?”夜寒突然问,语气里带着试探,“那些孩子都怕我,你看不见吗?”
“他们怕的不是你,”沈晴说,“他们怕的是自已想象中的你。”
屋子里安静下来。李秀芝紧张地攥着手帕,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夜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他转头对李秀芝说,“就她了,办手续吧。”
“等等。”沈晴出声打断。
夜寒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眉头微蹙。
“你领养我之后,会把我送到学校寄宿吗?”沈晴问。
“不会。”
“你会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
“什么样的自由?”
“能自已出门,不用事事向你汇报。”
夜寒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别打扰我工作,随便你。”
沈晴点头摊开手掌:“成交,我们击掌。”
夜寒愣了愣。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六岁的孩子会用“成交”这个词,也没想到她会提出击掌这种近乎天真的约定。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小小的手心。
温热粗糙的触感传来,沈晴感到一阵踏实。这双手握过刀,沾过血,但此刻的触碰克制冷淡,像商人签署合同后的礼节性握手。
李秀芝在旁边急得直冒汗,压低声音对沈晴说:“小晴,你怎么能这么跟大人说话……”
“李阿姨,”沈晴回头看她,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我跟他走之后,会过得很好。你放心。”
李秀芝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手续。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晴和夜寒两个人。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隔着玻璃显得遥远又模糊。
夜寒靠在窗边,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窗台:“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不一定。”
“那我问不问有什么意义。”
夜寒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领养孩子。”
“那你为什么来?”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不是你该问的事。”
沈晴点点头,不再追问。上辈子的经历教会她一个道理:有些信息要在合适的时机才会出现,逼问只会让人失去信任。
夜寒盯着她,目光变得探究:“你不怕我?”
“怕什么?”
“那些孩子说我能杀死一个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确实能。”沈晴平静地回答,“但这不代表你会杀我。”
夜寒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他最终说,语气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认真。
李秀芝拿着文件走进来,额头上都是汗:“夜先生,手续都办好了。您看是现在带孩子走,还是……”
“现在。”夜寒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沈晴跟在夜寒身后走出办公楼时,院子里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向她。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不理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跑过来,拉着沈晴的衣角:“小晴姐,你真的要跟那个坏蛋走吗?”
“他不是坏蛋。”沈晴低头看她,“他只是不喜欢笑而已。”
“可他看起来好可怕……”
“可怕的东西不一定危险,安全的东西也不一定可靠。”沈晴说完这句话,转身跟上夜寒的脚步。
她钻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车里有一种清冽的、类似松木混合消毒水的气味,干净得几乎刺鼻。
夜寒启动车子,黑色宝马滑出福利院的铁门。
沈晴侧头看向后视镜,福利院的大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拐角遮住,彻底从镜子里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感到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上辈子,十八岁被接出福利院时,她也曾这样回头看。那时她以为离开是希望的开始,却不知道迎接她的是一场更深的绝望。
但这辈子不同了。
她主动选择了离开的方向,选择了同行的人。命运不再是别人递到她手里的剧本,而是她亲手握住的笔。
“在想什么?”夜寒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晴转过头,看见他叼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在想你为什么要领养一个孩子。”她如实说。
“说了,有人告诉我。”
“谁?”
夜寒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我欠了人情的人。”
沈晴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车速带来的微微推背感。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三个分支选项还在闪烁发光。仙侠路线的灰色按钮上,那几个字依然刺眼——“条件未达成”。
她需要磨练灵根,需要修炼资源,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夜寒出现在她面前,时机刚刚好。这个在后期漫画中被称为“夜寒阎王”的男人,此刻还是别人眼中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她知道他的价值,也知道他的底线。
这场相遇,表面上是她投靠了他,实际上,她给自已找到了一个成长的跳板。
车停在红灯前,夜寒侧头看她:“到我家之前,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沈晴摇摇头:“没有。”
“这么容易满足?”
“不是容易满足,”沈晴睁开眼,“是我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要。”
夜寒轻笑一声:“你说话的语气,真不像六岁。”
“你说话的语气,”沈晴回敬,“也不像来接孩子的。”
夜寒没有否认。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驶入车流。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阳光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映出沈晴平静的脸。
她看着窗外的世界,心里清楚,这条路比她走过的那条还要危险。
但至少,是她自已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