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不该属于六岁孩童的坚决。
夜寒沉默地看着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任务路线上的小女孩，嘴里说着“已经死过一次”这样离奇的话。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继续执行刺杀任务。
他确实这么做了。
夜寒没有回答，松开捏着沈晴下巴的手，转身就向巷子深处走去。黑大衣下摆扬起，划过冰冷空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撞上他的孤儿，与路边野草无异。
但脚步刚迈出两步，右脚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让他差点一个踉跄。
夜寒低头，看见那双小小的、瘦得几乎看得见骨节的手，正死死抱住自已的右腿。六岁的沈晴整个人挂在他腿上，脸埋在他裤子上，像只认准了树干的考拉，纹丝不动。
“放手。”夜寒冷声道，嗓音低得像来自地底，足以吓哭福利院里最胆大的男孩。
沈晴没有。反而抱得更紧了，把小小的额头都贴在他裤子上，闷声说:“叔叔带我走。”
夜寒眉头紧锁。
他在全球杀手榜排第七，死在他手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任何人看见他都会本能退避，像见了瘟疫。唯独这个孩子，像感受不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反而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
他又一次试图拔腿，用力挣了一下——沈晴的小身体被他拖离地面两三厘米，但那双小手依然死死箍住，像焊接在他腿上。她在空中晃荡了两下，硬是没松手，又重重落了回来，震得她双眼直冒金星。
夜寒低头，看见的是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倔强得近乎固执的表情。额头磕在他膝盖上，已经微微泛红，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夜寒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试探。
沈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毫无躲闪地与他对视。她当然知道。前世漫画后期，这个男人独自一人屠了半座城，只为复仇。京城的世家提起他的名字就发抖。整个《天骄之恋》的世界里，如果说男主陆子轩是命运的宠儿，那夜寒就是命运的影子——没有人爱他，他也不爱任何人，唯有仇恨让他活到最后一刻。
沈晴知道这些，所以她在心里做了另一番衡量。
“叔叔是好人。”她说，声音稚嫩而坚定。
夜寒微微一怔。十五年杀手生涯，从没人用“好人”两个字形容过他。他看着她头顶，两个小小的羊角辫，一个歪了，用皮筋随便绑着，透着幼稚的可爱。
“我不是好人。”他冷冷说完，又想迈腿。
“叔叔是好人！”沈晴重复，这次声音更大，透出明显的着急。她死死抱住他的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怕他真的走了，自已这辈子又要重蹈覆辙。
“叔叔，带我走。我会自已吃饭、自已穿衣、自已睡觉。我不吵你，不麻烦你，你只要带我走就好。”沈晴仰着头，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涩的。她从没想过，自已会向一个漫画里的杀人魔这样摇尾乞怜。“求求你了……”
夜寒垂眼，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巷子里只剩下穿堂风划过的声音，久到沈晴觉得自已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麻，开始怀疑自已是不是判断失误——
夜寒忽然蹲下来。
与他平视的沈晴，这才看清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汪死水，光滑得没有一丝涟漪。但此刻，那深潭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底。
“为什么选我？”他问。
沈晴愣了愣。为什么不选？
前世她二十四岁被沈家推给京城世家联姻，丈夫表面光鲜，背地里却暴虐成性，拿她当出气筒。她无数次跪在地上求饶，却只换来更狠的拳脚。重生回来的每一秒，她都在脑海里勾勒另一条道路，另一条安全的路。
而夜寒，就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人。
因为他是《天骄之恋》世界里，唯一一个不靠血脉、不靠背景、不靠命运眷顾，全靠自已杀出一条血路的人。他的修炼功法里，有专门淬炼灵根的秘术，能让废柴跨过灵根门槛——这是漫画后期作者为了给夜寒洗白而强行设定的金手指。
但漫画里那么黑暗的他，却成为了沈晴唯一致命的救赎。
“因为叔叔好。”沈晴只能用这个理由，因为不能说太多。她用小手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笑容，“叔叔虽然没有笑，但叔叔的眼睛里没有坏人。”
夜寒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沈晴固执地重复，鼓起腮帮子，带着哭腔，“叔叔带我走嘛。”
夜寒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好，你别后悔。”他站起身，这回没有再试图挣脱她，反而伸出大手，一把将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已的手臂上，“抱紧，摔了我不负责。”
沈晴立刻张开小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的皮肤微凉，脖颈上能看见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她的小身体贴在他怀里，暖烘烘的，像块刚出炉的小面包。
夜寒抱着她走出小巷，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许，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里多了个孩子。
“叔叔，你要带我回家吗？”沈晴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蹭着他的脖子，声音软糯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不回家。”
“那去哪里？”
“杀人。”
沈晴沉默了。但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松手，反而把小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这个选择是她做的，无论如何，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由自已选择的命运。
夜寒感觉到怀里那团小小的重量，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自已颈窝里，忽然有些恍惚。他这辈子杀过太多人，但从没抱过一个孩子。怀里这个六岁的、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女孩，却自说自话地闯进了他的世界，死死抱住他的腿，说“叔叔是好人”。
她是他唯一一次相信的错觉。
夜寒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慢慢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笑。
“你叫什么名字？”
“沈晴。”
“沈晴，”夜寒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跟紧了，别走丢。”
沈晴在他怀里使劲点头，小手搂得更紧了一点。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已:这辈子，绝不辜负这次重生，绝不被命运摆布。哪怕抱着的是个杀人魔的腿，她也要抱出一个未来来。
夜寒抱着她穿过长长的街道，晚风灌进巷子，吹起他大衣的衣摆，和沈晴散落的几缕发丝。
一个杀手和一个孩子，就这样走进了京城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