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哑了。
早上起来喝水,咽口水都疼。
我摸了摸脖子,肿了一圈。
"妈妈你不舒服吗?"豆豆指着我的脖子,"这里鼓起来了。"
"没事,学说话学多了。"
"我也要学!"
婆婆在厨房喊:"豆豆过来吃早饭。"
豆豆跑走了。
我对着镜子张嘴,喉咙深处红得吓人。
又肿了。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周老师说,有声书主播最怕三件事:嗓子哑、气息乱、情感平。
第一条我全占了。
"姐,你气息太浅,嗓子用力过度。"她发来一条语音,"录的时候肚子发力,不要用喉咙喊。"
我没喊。
我只是在凌晨三点,对着麦,一遍一遍地念。
豆豆白天要上幼儿园,小磊白天在厂里,婆婆白天在小区溜达。
只有那个时候,次卧是安静的。
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能把声音放到最大,听出自已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气息在这里断了。
再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还是断的。
我站起来,弯腰,双手捂住肚子,试着把气往下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三点二十七。
还有三个小时,豆豆就醒了。
第四天晚上,豆豆没睡。
他在客厅搭积木,我在次卧录东西。
隔音不好。
积木哗啦倒下的声音传进来,我念错了一个词。
重来。
他又搭起来,又倒下。
我录了十二遍,没有一遍是完整的。
手机震了一下。
周老师发来消息:"姐,听说你嗓子哑了?注意休息,录书不急,身体最重要。"
我没回。
我又点开录音。
周末那天,小磊休息。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次卧练声。
门没关。
"她又转身,走进那间——"
"妈妈!"豆豆抱着玩具车冲进来,"你一直在说话!"
"妈妈在工作。"
"你一直在说'她她她'!她是谁?"
"……书里的人。"
"书里的人是谁?"
"豆豆,让妈妈工作。"小磊走过来,把豆豆抱出去了。
门关上。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录音。
"她又转身,走进那间——"
门又开了。
这次是小磊。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看我。
"你最近天天熬到几点?"
"没多晚。"
"我三点起来上厕所,你还没睡。"
我没说话。
"你嗓子哑成那样,还天天练?"
"不练怎么行。"
"你练来干嘛?"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皱着眉,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
像是……费解。
"录书。"我说,"兼职。"
"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不知道你熬成这样?"
"我说了要练。"
"你练来干嘛?"他又问了一遍,"你能挣出花来?"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站在那里,等了三秒,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跟他妈说话,声音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知道是什么。
"她被骗了。"
"我就说网上的东西不能信。"
"6800,她说没花几个钱。"
"什么没花几个钱?我那天看快递单——"
"行了,别说了。"
我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一动不动。
麦在面前,我盯着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豆豆跑进来。
"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扯出一个笑。
"妈妈在工作。"
那天晚上我没录。
我把设备关了,躺到床上,盯着卫生间外墙的水渍。从墙角蔓延开来,像一片干涸的河流。
我想起周老师发在群里的那些截图。
月入过万。
副业刚需。
声音变现。
她说"你音色没问题"。
可我录了这么多遍,没有一遍是对的。
我翻了个身。
小磊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呼吸声很均匀。
我坐起来,走到次卧,把设备打开。
调好麦距,戴上耳机。
点开录音。
这次我改了方法,不用嗓子喊,把气息往下沉。
"她抬起头,看着——"
声音变了。
没那么紧了。
没那么尖了。
我一口气念完一整段,放出来听。
还是不对。
但比之前好一点。
门开了。
小磊站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桌上的设备一眼。
"几点了?"
"……两点多。"
他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嗓子更哑了。
吞口水像吞刀片。
我拿手机打字给周老师:"嗓子哑了,录不了。"
她秒回:"姐,别急,先休息几天。有声书是慢功夫,不在这一两天。"
"那些试音呢?"
"不急,机会多的是。"
"周老师,那些中单的人是真的吗?"
她没回。
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语音。
"姐,你怀疑我没关系,但我跟你说实话。这行确实能挣钱,就是前期难熬。你看我带了这么多学员,真能上道的,三个月就见收益。"
我没回。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一堆设备。
麦克风,声卡,耳机,悬臂架。
四样东西,花了我四千二。
加上学费,六千八。
够豆豆半年的奶粉钱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装回箱子里,塞到柜子最深处。
然后去给豆豆冲奶。
那天豆豆在幼儿园摔了一跤。
膝盖蹭破了皮,哭着被老师送回来。
我抱着他,心疼得不行。
"豆豆不哭,妈妈给你吹吹。"
他趴在我怀里,抽抽噎噎的。
婆婆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
"幼儿园老师怎么看的?孩子摔成这样也不管?"
"妈,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正常?你看看膝盖,都破皮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别感染了。"
"不用,就是擦破了点皮。"
"你怎么当妈的?孩子都摔成这样了你还说不用?"
我没说话。
豆豆在我怀里哭着,声音越来越小。
"妈妈,我疼。"
"妈妈给你涂点药,好不好?"
"好。"
我去拿碘伏和棉签,给他涂伤口。
他咬着嘴唇,没哭。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又开始念叨。
"你天天在家,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妈,豆豆是在幼儿园摔的,不是在家——"
"那还不是你没送好?你早点送去不就——"
"妈!"
我喊了一声。
豆豆吓了一跳,又哭了起来。
婆婆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吵什么吵,一天到晚吵。"
那天晚上,我给豆豆读完绘本,他睡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红红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轻轻的,软软的。
想起他小时候,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
我抱着他,什么都不会。
喂奶,换尿布,哄睡。
一点一点学。
现在他四岁了,会跑,会跳,会说"妈妈我爱你"。
但我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录书,练声,投试音。
我陪他的时间有多少?
一个小时?
半个小时?
他叫我的时候,我在次卧。
他找我玩的时候,我在听课程。
他摔跤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我——
我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之后,我停了三天没录。
第四天,又忍不住打开设备。
练了半小时,嗓子又疼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喉咙还是红的。
又肿了。
第四天,周老师说有个内部试音机会。
"姐,这本书很适合你,你试试?"
我录了,发过去。
等了两天。
"姐,没过。"
"哪里不行?"
"他们说……情绪不够。"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情绪不够。
我哪里有情绪?
每天的生活就是做饭、洗碗、接孩子、哄孩子、听婆婆念叨。
哪里来的情绪?
第五天,豆豆又叫我陪他玩。
"妈妈,你跟我玩积木好不好?"
"妈妈在工作——"
"你每天都在工作。"他低着头,"你不喜欢跟我玩了吗?"
我看着他。
四岁的孩子,眼睛里都是失望。
"妈妈没有不喜欢跟你玩。"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
"因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这样?
因为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因为我想证明自已不是个没用的人?
这些话,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妈妈不陪他玩。
"豆豆,妈妈陪你玩。"
我放下耳机,走出次卧。
他在客厅等着我,手里拿着积木。
"妈妈,我们搭个城堡好不好?"
"好。"
我们一起搭积木。
搭到一半,他突然问。
"妈妈,你为什么要工作?"
"因为妈妈想挣钱。"
"为什么要挣钱?"
"因为……因为钱可以买好吃的,买好玩的。"
"我们家没钱吗?"
我想了想。
"有一些。"
"那为什么要挣钱?"
"因为……因为妈妈想让豆豆以后上好的学校,学很多本领。"
他似懂非懂。
"那我以后也要挣钱吗?"
"不用。"我摸了摸他的头,"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当消防员。"他说,"消防员很厉害,可以救火。"
"好,消防员很厉害。"
我们继续搭积木。
搭了个小小的城堡。
他说这是他的王国,他是国王。
我说好,那你封我一个官吧。
他说封你当公主。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豆豆说的"消防员"。
想起他搭的那个小城堡。
想起他叫我陪他玩的时候,眼睛里的期待。
我是不是太急了?
我是不是把他忽略了?
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应该停一停?
但我不能停。
停了,那一万多就真的打水漂了。
停了,那些时间就真的白费了。
停了,那些凌晨三点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我不能停。
我告诉自已,再坚持一下。
就一下。
第六天,我又开始录。
嗓子还是哑的。
我喝了点蜂蜜水,压了压疼。
继续。
小磊半夜起来,看见我还在。
"几点了?"
"三点。"
"你——"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听见他在那边翻了个身。
又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麦。
"她抬起头,看着——"
声音很哑。
很难听。
但我还是念了下去。
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嗓子彻底哑了。
说不出话。
我放下耳机,喝了口水。
喉咙像刀割一样疼。
窗外有鸟叫。
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还是黑的。
但最远处,有一点点光。
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光。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七天,豆豆不上学。
婆婆带他去公园玩。
我一个人在家。
坐在次卧,对着设备。
"她又转身,走进那间——"
声音还是不对。
气息还是不稳。
但我不想停。
我想再试一次。
就一次。
我点开录音。
"她又转身,走进那间——"
念完了。
放出来听。
还是有问题。
但比之前好一点点。
一点点也好。
我把这个版本存下来。
发给周老师。
"姐,这个版本比之前好多了。"她说,"但情感还不够,你得多揣摩人物。"
"怎么揣摩?"
"就是想象你就是那个人。"她说,"想象你在那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我放下手机。
想象我就是那个人。
一个虚构的人。
在一个虚构的故事里。
做虚构的事。
我——
我怎么能做到?
那天晚上,豆豆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我给他贴了退烧贴,守在他床边。
婆婆在那边念叨。
"肯定是这几天你没照顾好,冻着了。"
"妈,不是——"
"不是什么?你天天在那个破房间里待着,孩子发烧了你都不知道。要不是我说给他量体温,你还不知道呢。"
我没说话。
豆豆躺在那里,脸红红的,呼吸很烫。
"妈妈……"他迷迷糊糊地叫我。
"妈妈在。"我握着她的手,"豆豆乖,睡一觉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我松了口气。
婆婆进来看了一眼。
"好了?"
"好了。"
"那我去送他上幼儿园了。"
"妈,他刚退烧,今天不去——"
"去!天天在家待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以为我天天闲着?"
她抱着豆豆走了。
豆豆趴在她肩膀上,喊了一声"妈妈"。
我摆摆手。
门关上了。
那天白天,我又开始录。
声音比之前好了一点。
气息还是不稳,但没那么紧了。
我录了五遍,选了最好的一版。
发给周老师。
"姐,有进步。"她说,"但还是差点意思。"
"差什么?"
"情感。"她说,"你得把自已放进去。"
把自已放进去。
我怎么放?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这些。
做饭,洗碗,接孩子,哄孩子,被婆婆念叨。
哪里来的情感?
哪里来的故事?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很高了。
又一天过去了。
我什么都没做。
除了录书。
除了被拒。
除了——
除了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的"单子"。
又过了几天,周老师发来一条消息。
"姐,进阶班你学完了,基本功没问题了。就差最后一步。"
"什么?"
"平台对接。我们跟好几个平台有合作渠道,980,帮你安排试音,优先派单。终身有效。"
980。
我看了看花呗的额度。还剩三千多。
够。
周老师说这是最后一步。学完课,再通过对接拿到试音机会,就能接到单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最后一步"了。
上一次是进阶班。
我把980转了过去。
那天晚上,豆豆睡了。
我坐在客厅,把账又算了一遍。
6800加4200加2999加980。
一共14979。
一分没挣。
我把数字打在备忘录里。
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
"还会继续。"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句。
但我还是加了。
加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卫生间外墙那道水渍,看不见了。
太暗了。
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