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宝妈创业这些年 > 第5章 苦练


嗓子哑了。

早上起来喝水,咽口水都疼。

我摸了摸脖子,肿了一圈。

"妈妈你不舒服吗?"豆豆指着我的脖子,"这里鼓起来了。"

"没事,学说话学多了。"

"我也要学!"

婆婆在厨房喊:"豆豆过来吃早饭。"

豆豆跑走了。

我对着镜子张嘴,喉咙深处红得吓人。

又肿了。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周老师说,有声书主播最怕三件事:嗓子哑、气息乱、情感平。

第一条我全占了。

"姐,你气息太浅,嗓子用力过度。"她发来一条语音,"录的时候肚子发力,不要用喉咙喊。"

我没喊。

我只是在凌晨三点,对着麦,一遍一遍地念。

豆豆白天要上幼儿园,小磊白天在厂里,婆婆白天在小区溜达。

只有那个时候,次卧是安静的。

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能把声音放到最大,听出自已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气息在这里断了。

再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还是断的。

我站起来,弯腰,双手捂住肚子,试着把气往下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三点二十七。

还有三个小时,豆豆就醒了。

第四天晚上,豆豆没睡。

他在客厅搭积木,我在次卧录东西。

隔音不好。

积木哗啦倒下的声音传进来,我念错了一个词。

重来。

他又搭起来,又倒下。

我录了十二遍,没有一遍是完整的。

手机震了一下。

周老师发来消息:"姐,听说你嗓子哑了?注意休息,录书不急,身体最重要。"

我没回。

我又点开录音。

周末那天,小磊休息。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次卧练声。

门没关。

"她又转身,走进那间——"

"妈妈!"豆豆抱着玩具车冲进来,"你一直在说话!"

"妈妈在工作。"

"你一直在说'她她她'!她是谁?"

"……书里的人。"

"书里的人是谁?"

"豆豆,让妈妈工作。"小磊走过来,把豆豆抱出去了。

门关上。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录音。

"她又转身,走进那间——"

门又开了。

这次是小磊。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看我。

"你最近天天熬到几点?"

"没多晚。"

"我三点起来上厕所,你还没睡。"

我没说话。

"你嗓子哑成那样,还天天练?"

"不练怎么行。"

"你练来干嘛?"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皱着眉,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

像是……费解。

"录书。"我说,"兼职。"

"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不知道你熬成这样?"

"我说了要练。"

"你练来干嘛?"他又问了一遍,"你能挣出花来?"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站在那里,等了三秒,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跟他妈说话,声音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知道是什么。

"她被骗了。"

"我就说网上的东西不能信。"

"6800,她说没花几个钱。"

"什么没花几个钱?我那天看快递单——"

"行了,别说了。"

我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一动不动。

麦在面前,我盯着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豆豆跑进来。

"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扯出一个笑。

"妈妈在工作。"

那天晚上我没录。

我把设备关了,躺到床上,盯着卫生间外墙的水渍。从墙角蔓延开来,像一片干涸的河流。

我想起周老师发在群里的那些截图。

月入过万。

副业刚需。

声音变现。

她说"你音色没问题"。

可我录了这么多遍,没有一遍是对的。

我翻了个身。

小磊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呼吸声很均匀。

我坐起来,走到次卧,把设备打开。

调好麦距,戴上耳机。

点开录音。

这次我改了方法,不用嗓子喊,把气息往下沉。

"她抬起头,看着——"

声音变了。

没那么紧了。

没那么尖了。

我一口气念完一整段,放出来听。

还是不对。

但比之前好一点。

门开了。

小磊站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桌上的设备一眼。

"几点了?"

"……两点多。"

他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嗓子更哑了。

吞口水像吞刀片。

我拿手机打字给周老师:"嗓子哑了,录不了。"

她秒回:"姐,别急,先休息几天。有声书是慢功夫,不在这一两天。"

"那些试音呢?"

"不急,机会多的是。"

"周老师,那些中单的人是真的吗?"

她没回。

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语音。

"姐,你怀疑我没关系,但我跟你说实话。这行确实能挣钱,就是前期难熬。你看我带了这么多学员,真能上道的,三个月就见收益。"

我没回。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一堆设备。

麦克风,声卡,耳机,悬臂架。

四样东西,花了我四千二。

加上学费,六千八。

够豆豆半年的奶粉钱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装回箱子里,塞到柜子最深处。

然后去给豆豆冲奶。

那天豆豆在幼儿园摔了一跤。

膝盖蹭破了皮,哭着被老师送回来。

我抱着他,心疼得不行。

"豆豆不哭,妈妈给你吹吹。"

他趴在我怀里,抽抽噎噎的。

婆婆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

"幼儿园老师怎么看的?孩子摔成这样也不管?"

"妈,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正常?你看看膝盖,都破皮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别感染了。"

"不用,就是擦破了点皮。"

"你怎么当妈的?孩子都摔成这样了你还说不用?"

我没说话。

豆豆在我怀里哭着,声音越来越小。

"妈妈,我疼。"

"妈妈给你涂点药,好不好?"

"好。"

我去拿碘伏和棉签,给他涂伤口。

他咬着嘴唇,没哭。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又开始念叨。

"你天天在家,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妈,豆豆是在幼儿园摔的,不是在家——"

"那还不是你没送好?你早点送去不就——"

"妈!"

我喊了一声。

豆豆吓了一跳,又哭了起来。

婆婆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吵什么吵,一天到晚吵。"

那天晚上,我给豆豆读完绘本,他睡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红红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轻轻的,软软的。

想起他小时候,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

我抱着他,什么都不会。

喂奶,换尿布,哄睡。

一点一点学。

现在他四岁了,会跑,会跳,会说"妈妈我爱你"。

但我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录书,练声,投试音。

我陪他的时间有多少?

一个小时?

半个小时?

他叫我的时候,我在次卧。

他找我玩的时候,我在听课程。

他摔跤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我——

我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之后,我停了三天没录。

第四天,又忍不住打开设备。

练了半小时,嗓子又疼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喉咙还是红的。

又肿了。

第四天,周老师说有个内部试音机会。

"姐,这本书很适合你,你试试?"

我录了,发过去。

等了两天。

"姐,没过。"

"哪里不行?"

"他们说……情绪不够。"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情绪不够。

我哪里有情绪?

每天的生活就是做饭、洗碗、接孩子、哄孩子、听婆婆念叨。

哪里来的情绪?

第五天,豆豆又叫我陪他玩。

"妈妈,你跟我玩积木好不好?"

"妈妈在工作——"

"你每天都在工作。"他低着头,"你不喜欢跟我玩了吗?"

我看着他。

四岁的孩子,眼睛里都是失望。

"妈妈没有不喜欢跟你玩。"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

"因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这样?

因为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因为我想证明自已不是个没用的人?

这些话,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妈妈不陪他玩。

"豆豆,妈妈陪你玩。"

我放下耳机,走出次卧。

他在客厅等着我,手里拿着积木。

"妈妈,我们搭个城堡好不好?"

"好。"

我们一起搭积木。

搭到一半,他突然问。

"妈妈,你为什么要工作?"

"因为妈妈想挣钱。"

"为什么要挣钱?"

"因为……因为钱可以买好吃的,买好玩的。"

"我们家没钱吗?"

我想了想。

"有一些。"

"那为什么要挣钱?"

"因为……因为妈妈想让豆豆以后上好的学校,学很多本领。"

他似懂非懂。

"那我以后也要挣钱吗?"

"不用。"我摸了摸他的头,"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当消防员。"他说,"消防员很厉害,可以救火。"

"好,消防员很厉害。"

我们继续搭积木。

搭了个小小的城堡。

他说这是他的王国,他是国王。

我说好,那你封我一个官吧。

他说封你当公主。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豆豆说的"消防员"。

想起他搭的那个小城堡。

想起他叫我陪他玩的时候,眼睛里的期待。

我是不是太急了?

我是不是把他忽略了?

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应该停一停?

但我不能停。

停了,那一万多就真的打水漂了。

停了,那些时间就真的白费了。

停了,那些凌晨三点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我不能停。

我告诉自已,再坚持一下。

就一下。

第六天,我又开始录。

嗓子还是哑的。

我喝了点蜂蜜水,压了压疼。

继续。

小磊半夜起来,看见我还在。

"几点了?"

"三点。"

"你——"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听见他在那边翻了个身。

又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麦。

"她抬起头,看着——"

声音很哑。

很难听。

但我还是念了下去。

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嗓子彻底哑了。

说不出话。

我放下耳机,喝了口水。

喉咙像刀割一样疼。

窗外有鸟叫。

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还是黑的。

但最远处,有一点点光。

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光。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七天,豆豆不上学。

婆婆带他去公园玩。

我一个人在家。

坐在次卧,对着设备。

"她又转身,走进那间——"

声音还是不对。

气息还是不稳。

但我不想停。

我想再试一次。

就一次。

我点开录音。

"她又转身,走进那间——"

念完了。

放出来听。

还是有问题。

但比之前好一点点。

一点点也好。

我把这个版本存下来。

发给周老师。

"姐,这个版本比之前好多了。"她说,"但情感还不够,你得多揣摩人物。"

"怎么揣摩?"

"就是想象你就是那个人。"她说,"想象你在那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我放下手机。

想象我就是那个人。

一个虚构的人。

在一个虚构的故事里。

做虚构的事。

我——

我怎么能做到?

那天晚上,豆豆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我给他贴了退烧贴,守在他床边。

婆婆在那边念叨。

"肯定是这几天你没照顾好,冻着了。"

"妈,不是——"

"不是什么?你天天在那个破房间里待着,孩子发烧了你都不知道。要不是我说给他量体温,你还不知道呢。"

我没说话。

豆豆躺在那里,脸红红的,呼吸很烫。

"妈妈……"他迷迷糊糊地叫我。

"妈妈在。"我握着她的手,"豆豆乖,睡一觉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我松了口气。

婆婆进来看了一眼。

"好了?"

"好了。"

"那我去送他上幼儿园了。"

"妈,他刚退烧,今天不去——"

"去!天天在家待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以为我天天闲着?"

她抱着豆豆走了。

豆豆趴在她肩膀上,喊了一声"妈妈"。

我摆摆手。

门关上了。

那天白天,我又开始录。

声音比之前好了一点。

气息还是不稳,但没那么紧了。

我录了五遍,选了最好的一版。

发给周老师。

"姐,有进步。"她说,"但还是差点意思。"

"差什么?"

"情感。"她说,"你得把自已放进去。"

把自已放进去。

我怎么放?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这些。

做饭,洗碗,接孩子,哄孩子,被婆婆念叨。

哪里来的情感?

哪里来的故事?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很高了。

又一天过去了。

我什么都没做。

除了录书。

除了被拒。

除了——

除了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的"单子"。

又过了几天,周老师发来一条消息。

"姐,进阶班你学完了,基本功没问题了。就差最后一步。"

"什么?"

"平台对接。我们跟好几个平台有合作渠道,980,帮你安排试音,优先派单。终身有效。"

980。

我看了看花呗的额度。还剩三千多。

够。

周老师说这是最后一步。学完课,再通过对接拿到试音机会,就能接到单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最后一步"了。

上一次是进阶班。

我把980转了过去。

那天晚上,豆豆睡了。

我坐在客厅,把账又算了一遍。

6800加4200加2999加980。

一共14979。

一分没挣。

我把数字打在备忘录里。

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

"还会继续。"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句。

但我还是加了。

加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卫生间外墙那道水渍,看不见了。

太暗了。

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