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花多少？"
婆婆举着快递盒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刚从阳台收衣服回来，手里的盆还没放下。
盒子是昨天下午到的，我没来得及藏好。
"妈，那是……教材。"
"教材？"婆婆把盒子翻过来，眯着眼看快递单，"68plus——什么教材68？"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不是68，是680。发货地址是省城一家文化公司。
"周老师说前期先用手机录，效果不好再换设备。"我已经想好怎么说了，"我就先买了个入门款试试。"
"入门款多少钱？"
"四百……出头。"
婆婆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把盆放下，转身去叠衣服，不敢再看她。
那是报名后的第三天。
周老师发来一条消息："姐，设备到了吗？录书需要专业设备，手机收音不稳定，平台不收的。"
我翻出她发来的清单：电容麦克风、独立声卡、监听耳机、悬臂支架、防喷罩。
最便宜的套餐，四千二。
我没跟小磊说。
卡里还剩一万二。私房钱，娘家给的，一直没动。
6800交了学费。
4200买了设备。
剩下一千块，撑到下个月。
"姐，这套设备是入门级，大主播都用这个。"周老师的语音条听起来很真诚，"等你接了单，一本书几千块，这点钱算什么？"
我把付款密码输了三遍才按下去。
设备到的那天晚上，豆豆睡了。
我把自已关在次卧，拉上窗帘，插上声卡。
第一次录音，录的是周老师发来的试音文本——一段网络小说的开头，女主角在雨中奔跑。
"她拼命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
我念完第一句就觉得不对。
声音太紧了，喘气声太重，像在演话剧。
再来。
"她拼命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
还是不对。
再来。
"她拼命——"
门开了。
豆豆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妈妈，你在干嘛？"
"妈妈在工作。"我赶紧摘下耳机，"豆豆怎么醒了？"
"我要喝水。"
婆婆的声音从主卧传来："这么晚了还折腾什么？"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
第二天我把设备藏到次卧柜子里。
婆婆没再问快递盒的事。
但她开始盯着我。
吃饭的时候眼睛往这边瞟，叠衣服的时候手往柜子那边伸，有一次我进次卧拿东西，发现她正站在门口往里看。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身走了，"看看你收拾的，乱糟糟的。"
那设备她肯定没找到。
藏得太深了，裹了三层衣服。
但我知道她在找。
周老师拉我进了一个学员群，三百多人。
每天有人发试音中单截图，有人晒稿费到账提醒。
"感谢周老师！第三单了！"
"新手期过了，单子多到接不完。"
我每天爬楼看，不敢说话。
周老师私信我："姐，别急，先把基本功练好。有声书不挑人，就挑声音。你音色没问题，好好练。"
我把那段"雨中奔跑"又录了八遍，凌晨两点。
小磊起夜上厕所，看我还在次卧。
"你最近怎么回事？"
"录东西。"
"录什么？"
"……兼职。"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看我。
我摘下耳机等着他问。
他没问。
"早点睡。"
门关上了。
第一次完整录完一本书的三章，用了一周。
周老师说录得不错，发给平台试试。
我等了五天，收到一封拒稿邮件："您好，您的作品暂不符合平台收录标准，期待下次合作。"
又录了三章，再投。
又拒。
又投。
第三封拒稿邮件来得更快了："您的作品与平台风格不符，建议提升演播技巧后再试。"
我把邮件截图发给周老师。
"姐，没事的，新人都这样。"她发来一串语音，"我当初被拒了二十多次，后来找对了方法，一个月就上道了。"
"什么方法？"
"加课。进阶班，专门讲平台审稿标准。"
我没回。
她又发："姐你别多想，我就是提醒你，好方法比闷头练重要。"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豆豆在客厅喊我。
婆婆在厨房剁排骨，菜刀砍在砧板上，声音很重。
设备在柜子里放了三天没动。
第四天晚上，豆豆睡了，我又把它拿出来。
调好麦距，戴上耳机，点开录音键。
这次录的是另一本书的开头，周老师说"这本竞争小，你试试"。
"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
声音放出来听。
还是不对。
气息不稳，重音乱放，整段读得像小学生念课文。
我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墙。
我想起周老师说的那句话："音色没问题。"
真的吗？
门又开了。
不是豆豆。
是婆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头上戴的那个大耳机，看着桌上那一堆设备。
"这什么？"她走过来，"你那天买的那个？"
"妈，这是……工作用的。"
"什么工作？"
"网上……兼职。"
"网上兼职？"她的声音尖了起来，"网上能有什么兼职？你是不是被骗了？"
"没有！"
我喊出来的。
声音太大了，豆豆在隔壁哭了起来。
那晚上吵了什么，我记不太清。
只记得婆婆说"你花多少"，我说"没花多少"。
她不信。
我说"我自已的钱"。
她更不信了。
"你自已的钱？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这个家靠谁养？"
我没回答。
小磊从厂里回来，听了一耳朵，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他妈。
什么都没说。
去哄豆豆了。
那晚上设备没收起来。
就摆在次卧桌上。
电容麦在台灯底下反着光，像一只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起很多事。
想起周老师说的"音色没问题"。
想起那套设备，四千二。
想起那个学员群，三百多人。
想起那些截图，那些到账提醒。
"感谢周老师！第三单了！"
第三单。
有人中单了。
有人真的挣到钱了。
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是因为我练得不够？
还是因为我没报进阶班？
周老师说"加课"的时候，我没回。
但我记住了。
进阶班，专门讲平台审稿标准。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豆豆已经去幼儿园了。
婆婆在客厅拖地，看见我出来，哼了一声。
"睡到现在才起来，豆豆都送走了。"
"昨晚睡得晚。"
"天天睡得晚，天天折腾那些破玩意。"她拖着地，声音很大，"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儿媳妇。"
我没说话。
走进厨房，给自已倒了杯水。
手机震了一下。
周老师发来消息。
"姐，早。想好了吗？"
"什么？"
"进阶班的事啊。"
我想了想。
"多少钱？"
"2999。"她秒回，"终身有效，终身复训。"
2999。
加上之前的6800，加上设备4200。
一共14000了。
我没回。
她又发："姐，这个班真的不一样。都是干货，专门讲怎么过稿的。你上次被拒那么多次，主要是不懂平台规则。这个班学完，你就知道了。"
"我再想想。"
"行，姐你想想。"她说，"但别想太久，名额有限，下周一就开课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下午，我去接豆豆。
他看见我，笑着跑过来。
"妈妈！"
我蹲下来，抱了抱他。
"今天在幼儿园学什么了？"
"学唱歌了。"
"什么歌？"
"两只老虎。"他唱给我听，"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我看着他。
四岁了。
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没上过幼儿园。
我妈在地里干活，我就自已在院子里玩。
我那时候想，以后我有了孩子，一定要让他上最好的学校。
现在他上幼儿园了。
公立的，一个月800。
比我小时候好多了。
但还不够。
晚上，我坐在次卧，看着那套设备。
麦克风、声卡、耳机、悬臂架。
四样东西。
四千二。
加上学费6800。
加上可能还要报的进阶班2999。
一万四了。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看周老师的消息。
"名额有限，下周一就开课了。"
我没回复。
但我把那个页面截图存了下来。
存着。
那天晚上，小磊回来得早。
他在客厅陪豆豆玩。
我在次卧，听见他们在说话。
"爸爸，这个是什么？"
"变形金刚。"
"为什么它会变形？"
"因为设计的时候就是这样。"
"谁设计的？"
"……工程师。"
"工程师是什么？"
"就是很聪明的人。"
"爸爸是工程师吗？"
"不是。爸爸是质检员。"
"质检员是什么？"
"就是检查东西的人。"
"检查什么？"
"检查产品有没有问题。"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
质检员。
一个月5500。
我呢？
我没工作。
我花的是私房钱。
但私房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停不下来。
卫生间外墙那道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我想起晓燕说的那句话。
"有声书这行，晚了。"
我没告诉她我报了周老师的班。
我也没告诉她我买了设备。
我更没告诉她我可能还要报进阶班。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我傻。
但我不想停。
我不想一辈子伸手跟小磊要钱。
我不想让婆婆天天念叨。
我不想让豆豆以后跟我小时候一样。
我想让他上最好的学校。
我想让他学钢琴，学画画，学跳舞。
我想让他什么都不缺。
我想——
我想让他有一个不一样的妈妈。
第三天早上，我给周老师发了消息。
"进阶班，我想报。"
她秒回："太好了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的！"
"2999，终身有效，对吧？"
"对，终身有效，终身复训。姐你放心，这个班绝对值。我带的学员，上完这个班的，过稿率提高了80%。"
我没再问。
我把2999转了过去。
周老师发来一串语音，声音很兴奋。
"姐，太好了！欢迎加入进阶班！明天开课，我拉你进群！"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又花了一笔钱。
6800加4200加2999。
一共14000了。
还没挣到一分钱。
但我不想停。
我告诉自已，这是最后一步。
学完这个，就能接到单了。
一定能。
那天晚上，豆豆睡了。
我在次卧，把进阶班的课程打开。
第一课：平台审稿标准详解。
我戴上耳机，开始听。
周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好听，专业。
"审稿老师看什么？第一，声音；第二，节奏；第三，情感——"
我听着，记着。
听到一半，豆豆醒了。
他哭着喊我。
"妈妈，妈妈——"
我赶紧跑出去。
"豆豆怎么了？"
"做噩梦了。"他扑到我怀里，"妈妈，我害怕。"
我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妈妈在。"
他趴在我肩膀上，慢慢安静下来。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生间外墙那道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我抱着豆豆，在黑暗里站着。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