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暮山肥硕的身躯微微后仰，挤在椅子中。
他面目含笑地看向陈烬，也非常好奇这个泥腿子的回答。
别看他放出了八千两的账，勾起外城诸多帮派的贪欲，又拒绝了宋长风的求情，如今更是亲自来镇岳武馆付出诸多资源，针对一个区区关外流民。
但他并不讨厌陈烬。
他进行的种种行为，也不是为了弄死他这个人。
更不是外界传言的，为了自己几个被迫留在安陆县的亲信。
亲信这种东西，到了他如今的地位，不敢说要多少有多少，但也够用。
怎么可能为了几条人命，就如此大动干戈？
每年永泰府四海商号走商过程中，死的亲信护卫多了去了，他怎么不去主持公道？
一切，只是算计而已。
他针对的，是九掌柜冯修齐。
只有坐实了陈烬以假武骨行骗，让商号损失四个宝贵撤离名额，才能将九掌柜钉在耻辱柱上。
一个商号的掌柜看走了眼，做了这等赔本生意，东家怎么看他？
冯修齐丢失了关外的三县之地后，如今安居永泰，八掌柜心里很是不满。
担心他有一天会被重新启用并安插在永泰府。
再者，冯修齐给商号造成了损失，他则是帮商号弄掉了坑骗之人，挽回了声誉。
在东家心中，又是怎样的光景？
一切种种，皆是八掌柜下的一步闲棋。
至于在此过程中，好不容易逃出安陆县的陈烬一家是死是活，以及他是否真的是存心造假武骨行骗……
重要吗？
宋暮山眼中，看不见地上蝼蚁的死活。
更不会关心蝼蚁如何去想。
见陈烬沉思不语，周泰尚未说话，宋暮山反而来了些许兴致。
喵~
恰巧一只肥硕的橘猫翘着尾巴，从门外顺着门缝溜了进来，绕到了他的脚下。
宋暮山弯腰将猫抱起放在腿上。
他用短粗的手指抚摸橘猫柔顺的皮毛，橘猫舒服地摇晃着尾巴。
宋暮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猫，并未抬头，随意道：
“陈小哥，刚才周馆主说的含蓄，我可要提醒一声，刚刚我说出的那些条件，能让你们武馆的资源比如今提高两倍。”
“这代表了周馆主有资源培养更多的内院弟子，更宽阔的场地，乃至更广大的影响力。”
“你们馆主从立馆积攒到如今的地步，用了十年。”
“但只要他答应我的条件，顷刻间便能再省下十年功夫，迈出一大步。”
陈烬闻言抬头。
周泰不动如山，面色不变，并未反驳宋暮山所说。
也就是说，都是真的。
“周师，我……”
陈烬刚要开口。
不知为何，兴致愈高的宋暮山又乐呵呵地补充：“对了，忘了给你说。”
“外城码头有个聚义堂，管着千八百号力夫的生计，他们的程峰帮主，昨日托人给我说，他和码头帮的几个堂主，想与你结识一番。”
“若是我没记错，程帮主前些日子突破淬体九重，成功一次磨皮。”
“至于码头帮那些乱七八糟的堂主，宋某不了解，但想来应该皆在淬体后期。”
“陈小哥，你可要思虑好再回答啊。”
！！！
被人如此威胁，像猴子一般被戏耍。
陈烬仍低着头，可眼底深处浮现一抹寒意。
同时，体内的太阴精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骨骼中流转。
右手位置，更是冰凉刺骨。
他甚至下意识浮现出骨掌的痕迹。
若不是敏嗅天赋让他“看到”八掌柜身上气血蓬勃、蕴含可怕劲力，知道自己远非对手，此刻他必然直接动手杀了对方。
太弱。
自己，实在是太弱了。
纵然使用白骨夫人体验卡，能杀得掉一个八掌柜，又该如何应对后续的报复？
届时没了底牌的自己，活路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周馆主。
可惜，周泰依旧不为所动。
他沉默坐着，姿势没有丝毫变化，脸上的线条坚硬如岩石。
陈烬垂下眼睑，不再将希望放在他人身上，
也是。
自己并不是周师的亲传，甚至不是入门弟子，仅仅是入门一天的外院弟子。
甚至都不可称呼周师为师父，两人仅是交钱授艺的关系。
一个连束脩都交不出的弟子，又怎能抵得上武馆十年的光阴？
为了他一人，扔掉那许多资源，又如何给武馆现如今的许多弟子交代！！
“……”
又想了片刻，陈烬心中竟逐渐变得平静，甚至变得有些期待。
罢了！
既然躲不了，那就不躲了。
没有活路，那不活了又何如？
既然想杀自己，那就且来看看……
永泰府的四海商号，不死上一半，如何杀得了我！！！
目光在面板上一扫而过。
陈烬挺直身躯，再无丝毫卑躬屈膝之意，眉宇间透露出刺骨的寒意。
“无需周师为难，弟子自行离开……”
话尚未说完。
却忽然听闻旁边传来一声巨响。
砰！
木桌四裂炸开，茶盏碎了一地。
一直在旁边安静坐着偷吃糕点的林慧，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怒气地站起身。
此刻，她再不见时常出现的迷糊姿态。
整个人气血蓬勃，脊背挺直，如同一柄欲要冲天而起，撕破苍穹的长枪。
恐怖的气势竟比准备鱼死网破的陈烬还要强大不知多少。
甚至，她仅仅站着，体内溢出的气血冲刷之下，脚下青砖发出脆响，裂纹蔓延。
她双眼蕴含煞气。
“宋掌柜，欺人太甚了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如此死死相逼，真当在永泰府，四海商号无敌了？”
“呵，要不要试试？”
“莫说聚义堂那几个臭葱烂蒜，你且亲自下场试试。”
“我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能败我，却杀不得我，而我，能盯着四海商号的出货队杀，能让你尺布难出永泰！你信不信？”
“小师弟，莫怕，这桩梁子，大师姐替你接过来。”
永泰府的四海商号主营布业，有七座大纺，近万雇工。
林慧的威胁，堪称打蛇七寸。
！！！
陈烬闻言，面色微怔。
他没想到，仅仅见过两次的大师姐林慧，会在此时出头。
而且态度表达得如此直接粗暴。
陈烬忽然觉得，这位高马尾的大师姐，太特么帅了。
“大师姐……”
“呵呵，”宋暮山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安抚着腿上有些受惊的橘猫，笑道：
“周馆主，早听说你的大弟子不但年纪轻轻便二次淬体，天赋绝伦，实力高强，性格更是疾恶如仇，人如烈火，为永泰府不可多见的女中豪杰。”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不过，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做人做事冲动了些。”
“威胁四海商号的话，宋某许多年没有听过了。”
“二次淬体是不弱，但当年雄踞一方的山南四匪，四个正式武者敢和商号作对，如今何在？还不是都被摘掉了脑袋。
小姑娘，你比他们如何？”
宋暮山不愧为大势力的分管掌柜。
被年轻他二十余岁的林慧如此怒怼，却沉稳依旧。
莫说生气，手上抚摸橘猫的动作都没停下，更没有去看林慧。
大师姐那一通狠话，对他而言犹如清风拂面。
宋暮山专心致志打量橘猫的品相，越看越是喜欢。
橘猫似乎也极为喜欢宋暮山身上的味道，弓起身子，在他身上蹭了蹭。
又讨好一般舔舐他的手掌。
好畜生！
镇岳武馆的猫，可比人强多了。
至少知晓分寸，看得明白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