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在钟辛澜走后的第一个礼拜,刚好是5月20号。
520这天,全校情侣都在模仿裴祁聿的99次告白。
99次无一不重样,甚至还有人专门做了一个合集。
而此时另一架飞往长白山的飞机,正在平稳降落。
外面景色极美,和京市是两个世界。
裴祁聿也是在许若因第三次抱怨雪场不够好的时候,忽然走神的。
“这个雪场连通道都没有,排队要排四十分钟。”许若因裹着上万元的白色滑雪服,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神情却颇为不满,“我朋友上次去的瑞士那个,山顶有米其林餐厅,滑完可以直接做spa。”
“早就知道我们去那个雪场滑雪了。”
裴祁聿“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开始觉得她有些无理取闹,明明是许若因提出要去长白山打卡拍照。
裴祁聿提前一周准备好直升机接送,还订了每晚八万八的酒店套房。
她说了整整半个月,所以裴祁聿早早就准备好一切,但她还是不满意。
“要不我们改去日本?北海道那边新开了一个雪场——”
“若因。”裴祁聿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也没了耐心,“你说去哪就去哪,可总该有个限度。”
许若因看了他一眼,嘟了嘟嘴,没再说话。
她低头刷手机,把长白山的攻略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发出一声“这家餐厅评价一般”的抱怨。
“祁聿,要不我们去阿尔卑斯山吧?”
“那风景好,就当我们提前度蜜月了。”
许若因继续拍起无聊的网红照片。
裴祁聿靠在软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雪雾里,脑子里没来由忽然冒出一个回忆。
那是去年冬天。
他记得很清楚,十二月初刚下过第一场初雪。
钟辛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站在学校门口。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手里抱着崭新的毛衣。
她在看雪,仰着头,张开小口竟然想尝尝雪花的味道。
钟辛澜眨了眨眼,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小孩。
裴祁聿随口问了一句:“没见过雪?”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有。小时候只在课本里见过,觉得好好玩。”
“会滑雪吗?”
“不会。”
“想滑雪吗?”
钟辛澜的眼睛亮了一瞬,亮得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
但那盏灯只亮了一秒就灭了,她低下头,把露出来的手腕缩回袖子里,声音很轻:“太贵了。”
裴祁聿淡淡叹了口气。
顺手接过她的毛衣,翻看了下,道:“毛衣织的很好,卖给我吧,我买下了。”
“我带你去滑雪,你就当我的陪玩吧。”
他带钟辛澜去过三次滑雪,日本一次,瑞士一次,挪威一次。
裴祁聿出身豪门,滑雪板是限量款,雪镜是定制款,全套装备加起来够钟辛澜交三年的学费。
而钟辛澜连一双像样的雪地靴都没有,一身装备不够一个滑板零头。
她跟在他的身后,跟仆人一样,但裴祁聿没嫌弃。
圈里几个男生私下嘲笑她穷酸的像个低等人,钟辛澜一笑了之,可那抹苦笑没来由刺痛,裴祁聿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从那之后,他便习惯照顾钟辛澜。
他拿起手机,翻到与钟辛澜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若因生气了,最近别出现在她面前”。
他没删,她也没回。
过去十天,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后来的转账,她也没收。
她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没有出现在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回校后,裴祁聿专门打听她的近况。
图书馆没有,食堂没有,教学楼没有。
他上周路过那家着火的餐厅,门口贴了招工启事,他问了老板一句“之前那个女生呢”。
“辞职了,好几天没来了。”
裴祁聿摸了摸心脏,觉得好像空了什么。
他以为她只是躲起来了。
她以前也躲过,背着他辍学。
被裴祁聿骂了之后消失两三天,然后乖乖出现,低着头喊一声“祁聿,我错了”,然后把所有的委屈吞进肚子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但这次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裴祁聿。”许若因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你看这条项链,珍珠颗颗饱满有光泽,据说都是选自深海珍珠,我朋友买过说很好。”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移开了。
“你定吧。”裴祁聿疲惫道。
许若因满意地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继续刷手机。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昂贵的洗发水味道,却又甜又腻,其实裴祁聿并不喜欢浓烈的味道。
他想起钟辛澜身上的痕迹。
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她身上永远是干净的肥皂味,闻起来很简单,像阳光晒过的白床单。
裴祁聿闭了一下眼睛。
他开始不习惯,他不习惯没有尾巴的日子。
不习惯每一次受伤之后,抬头发现没有人在原地等他。
他甚至不习惯许若因的完美。
完美的脸,完美的身材,完美的品味。她美得无懈可击,犹如一本精心排版的艺术画册,翻到哪里都赏心悦目。
但钟辛澜不是。
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算错的数学题和毕业赚大钱的心事。
她不懂滑雪,不懂深海珍珠,不懂直升机接送是什么概念。
她只知道从东餐厅到西餐厅最便宜的午餐是什么,她知道超市每晚八点所有生鲜会打七折,怎样把一笔钱分成三十份活过一个月。
她笨拙的、灰扑扑的、又不值一提的经验。竟然会令作风奢靡的裴祁聿开始怀念。
裴祁聿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你这几天去哪了?”
想了想,决定删掉换另一种语气。
又打了一行:“周日有时间吗?陪若因去趟商场。”
“酬劳你定。”
但没有一分钟,又删掉了。
窗外的雾霾很重,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天空。
他想,也许她只是生气了,过几天就会回来。
她以前每次都回来的。
就算被他哥抓回家,她也会重新偷跑回学校。
想来想去,其实裴祁聿最想发的一句话是:“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