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被关进疯癫院的第二月,她的两条腿彻底断了。
据说是她自己从山上一跃而下,折断自己的双腿。
她将所有的话本子全都烧毁,以示决心。
可我看到这些,却依旧毫无波澜,甚至连一点点的动容都没有。
我娘哭着朝我嘶吼: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吗?”
“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个到处是疯子的地方!”
“你这个孽子!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孽子!”
无论我娘如何歇斯底里,我始终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直到我娘从癫狂咆哮的状态渐渐平复下来。
她趴在地上,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哪里还有半点从前高高在上地踩在我身上,称呼自己为天命神女时的影子。
我淡淡笑了:“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忘了?从你自认神女,断了我的癸水,弄瘸我的双腿,毁了我的容貌的那一天开始。”
“我就在想该怎么让你也尝一尝我受过的痛苦了。”
我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天之后,我娘再也没有找过我。
我也没有再去看她一眼。
次年春天。
皇帝为我指婚,我嫁给了当朝状元郎。
状元郎容貌俊秀,为人正直善良。
在大婚前一日,我告诉他如今我极有可能再也无法生育。
因为我的亲娘。
状元郎却只是心疼的为我擦去眼角的泪水,告诉我没关系。
“我娶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能否生儿育女,也不是因为圣旨。”
“不是因为圣旨?”
状元郎点点头,有些羞赧地笑了。
“我第一次见你其实不是皇上为你我二人赐婚那天,是你在粥棚布施,广施善缘那日。”
“时疫肆虐,你明明受过伤却依然选择站在人前,亲自布施,我只一眼,便爱上了你。”
“所以我拼命考取功名,一步一步站在了大殿之上,求皇上为你我赐婚。”
原来我们的姻缘竟是他求来的。
我大受震撼,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我张了张嘴唇,没有说话。
状元郎被我的反应吓到,以为我不高兴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你生气了?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如果你不愿意……”
“傻不傻?我只是在想,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状元郎松了口气,用力的抱紧了我。
我们大婚那日,天朗气清,是个难得一遇的好天气。
我坐在婚房里,等待我的新郎倌掀起我的红盖头。
这时,门外却传来一阵声响。
我起身查看,却看到一只信鸽站在窗台上,脚上还绑了一根红丝带。
我狐疑地将其取下。
看到红丝带上的金线,我恍然明白,这是我娘送来的。
我展开红丝带下的信纸,是我娘的亲笔血书。
她说对不起。
她已经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祝我新婚大吉,希望我不要因为她而抗拒做娘亲这件事。
她说她会给我一个交代。
我面无表情地将信纸燃烧,红丝带重新系了回去。
我放走信鸽,重新坐回了喜床。
我不需要她的忏悔。
因为伤害已经造成。
我娘重生一次,想的不是如何不重蹈覆辙,而是把主意都放在了如何对付我逃走这件事上。
一个连自己的亲生孩儿都不疼爱的娘亲,我要她做什么呢?
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门外传来声响,我的新郎倌来了。
婚后不久,我们生下一对儿女,日子过得很是幸福美满。
我也渐渐忘却了那些痛苦的前尘往事。
直到某一天,我爹出现在家门口,为我带来了疯癫院中我娘的消息。
原来我娘在得知我能生育,并且产下一对麟儿之后,她就彻底疯了。
她整日抱着一只木雕小儿,上面系着我归还给她的红丝带。
她为木雕吃饭、沐浴、更衣。
哄木雕睡觉,抱着木雕去阳光下晒太阳。
还温柔的喊木雕流云。
流云乃是我的名讳。
疯癫院的人都说我娘疯了,没人敢靠近她。
只要有人离得近了,我娘就会扑上去撕咬对方。
久而久之,我娘在疯癫院令人闻风丧胆。
之后没多久,之前被我娘哄骗的流民找上门来,一刀将我娘手臂砍断,毁了她的容貌。
我娘却哭着爬过去,想要捡起那只木雕娃娃,“我的孩子,我的流云!娘再也不会丢下我们流云一个人了,娘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疯子!去死吧!”
流民一刀砍掉我娘的头颅,当场血花四溅。
官兵很快赶来控制了那群流民。
我娘的尸首被妥善保管。
我爹来问我,要不要去见我娘一面。
我抱着怀里的孩子,无动于衷。
“爹,您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娘为了得到飞升,砍断我的双腿,毁了我的容貌,让我失去生育能力,最后一把火烧死了我。”
“梦醒来,又是一场梦。”
“这次我娘也知晓一切。”
“可她还是选择将我烧死。”
“您说,我应该要去见她吗?”
我爹心疼地望着我,陡然间像是老了十岁。
最后他摇摇头,背着我偷偷摸起了眼泪。
“罢了!爹来处理好这一切。”
“我的乖囡只需要干干净净,快快乐乐的就好。”
不日我便得到消息。
我爹将我娘的尸骨一把火烧了,建了个衣冠冢。
他没有告诉我地址在哪里。
我也没有问过半句。
我的余生坦坦荡荡,再无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