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茵还没来得及去医院。
梁烨就不要命地从急救室跑出来,一路冲回梁家老宅。
他不信,不信闻茵真的忍心不要他,就这么随便把自己嫁给了别人。
他身上发着高热,红着眼用力推开前来阻拦的所有人。
直到闯进祠堂,拿起祖宗牌位旁边的族谱。
新媳妇进门第一天,族谱就要加人。
只要梁岐旁边没有闻茵的名字,一切就都有转圜余地!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下颚紧绷,好像个等待最终凌迟的囚徒。
某一页,梁岐的名字倏地闯进他眼中。
他艰难地吞咽口水,目光下行。
闻茵!
沉默维持了整整五分钟。
他暴起转身,死死揪住了身后追来的梁岐的衣领,嘶声咆哮:
“你怎么敢抢我的?!凭什么!”
梁岐静静看着他,没有挣扎,眼底的悲悯好像最利的一把刀,狠狠刺向他的心脏。
“你身体不好,我从小到大让着你,就连我喜欢的人,也因为一句你喜欢,我就不能跟你争。”
“梁烨,我给你机会了,可是你没把握住,你一心要你的自由。”
“她从来不属于你,自然,也论不上我抢你的。”
他在梁岐一句句平和的话语里渐渐失力,脸色寸寸变得惨白。
他终于熬不住高烧,天旋地转,轰然倒在了地上。
眼睛闭上的前一刻,闻茵匆匆走进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梁烨想哭,化疗无数次,手术无数次,他都没有这么想哭过。
过去十年,一帧一帧飞快从眼前闪过。
那么多年,那么快乐,般配的他们。
闻茵站在祠堂门口,脸上不见丝毫急切,只剩置身事外的属于看客的唏嘘。
他确定,闻茵真的不爱他了。
倒计时四十八天,梁烨终于从这一场大病里爬起来。
他瘦了不少,胡茬冒出来,眼底青黑。
出院之前,他强撑精神,躲进卫生间,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理了一遍。
起码,在闻茵面前,不要太难堪。
回了老宅,客厅里多了几件粉色婴儿衣服。
三姑六婆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得热切。
闻茵站在一边,好笑地捂住烧红的半边脸。
“才一个月多点,太早了吧?”
姑婆们笑她脸皮薄。
一抬头,梁烨身影清瘦,站在门口,沉默地像棵树。
闻茵丝毫没有心怀芥蒂的不悦,礼节性冲他点了点头。
这份周全的体面,又把梁烨用了半条命竖起来的盾牌,轻而易举击碎成齑粉。
林雪雅连医生嘴里的一百天都没撑过去。
最后几天,瘦的简直像个活骷髅。
她三番五次拜托护工去叫梁烨,求他见她最后一面。
护工没办法,说她天天哭了笑,笑了哭,精神失常了,务必要他去看一眼。
他来了,正要推门,察觉里面有别人。
林雪雅死死扣着闻茵的手,一双凸出的眼睛瞪得格外骇人。
“我叫了他几次,他不来,你……是不是很得意?”
闻茵怜悯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高一声低一声,像盏快烧枯了的油灯。
“我说你是木头,迂腐,其实……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
“你这么漂亮,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很多人的爱。”
她干瘦的眼角淌下眼泪,洇进枕头。
“我真嫉妒啊,闻茵,我费尽心思抢,抢来抢去,他还是要走。”
“果然,属于你的……我现在还你。”
他握紧了门把手,在等闻茵的回复。
紧张,焦灼,还有一丝微薄的侥幸。
闻茵把林雪雅脱力的手放好,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缓缓道:
“别人用过的,我不会要了。”
林雪雅瞪着她的眼睛一滞,惨笑一声,拼尽全力想再说句什么。
她眼神失焦,再也没了动静。
门开了,闻茵和他擦肩而过,无话可说。
她赐给他最后的温柔,和今天一样,是一个礼貌又疏离的眼神。
婴儿的衣服铺了满地。
全家人为萌芽的小生命做的小秋千,已经竖在后院,随风微微荡起。
他费尽心思,找到了逃婚那天的喜糖。
荡了一层灰,安静地挤在袋子里,无人在意。
他远离客厅里的幸福,走远,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是一种过期的甜。
一阵风过,吹起小秋千。
梁烨笑着笑着,忽然按了按眼角。
他忙碌于追求自由的那十年。
终于,成了永远的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