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书最终没递出去。
不是我心软。
是太后下了懿旨。
裴砚舟戴罪有功,留爵养病。
沈栖梧执掌裴家军粮道、军械、抚恤,直至世子及冠。
夫妻名分仍在。
权柄却尽归我手。
满京都说太后狠。
让裴砚舟活着受辱,让我这个正妻压在他头上,比和离更诛心。
可我知道,太后是在给天下女子看。
男人烂了,不必非要陪他烂。
他的爵位、府邸、兵权、人脉,能拿便拿。
拿稳了,再谈痛快。
裴皎入太学那日,遭了不少白眼。
有人嘲她:
“女子读书,难不成还想入朝为官?”
裴皎回头:
“你读书都未必能入朝。女子为何不能想?”
那人涨红了脸。
太学祭酒听闻此事,罚了对方抄书三十遍。
回府后,裴皎把此事说给我听。
我问她:
“委屈吗?”
她摇头。
“不委屈。”
“只是觉得路还长。”
我握住她的手。
“长才好。”
“太短的路,容易被别人写好结局。”
她笑了。
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裴濯袭世子位那日,裴砚舟也被推到了祠堂。
他坐在轮椅上,盖着厚毯,脸色灰败。
裴濯跪在祖宗牌位前,接过世子印。
族老无人敢反对。
因为他们如今吃的粮、领的银、养的兵,都从我手里过。
礼成后,裴濯走到裴砚舟面前。
裴砚舟眼眶微红:
“濯儿。”
裴濯规矩行礼:
“国公爷。”
这一声国公爷,让裴砚舟彻底白了脸。
他伸手想拉儿子。
裴濯后退半步。
“我今日能活着站在这里,是母亲从你手里把我的命抢回来的。”
“所以日后,我只做母亲的儿子。”
满堂安静。
婆母别过脸,偷偷擦了眼角。
裴砚舟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无力垂下。
那一夜,裴砚舟旧疾发作,疼得在榻上翻滚。
下人来报时,我正在看女学名册。
李嬷嬷问:
“夫人,要去看看吗?”
我蘸了朱砂,在名册上添了一个烈士遗孤的名字。
“请太医。”
“别让他死。”
李嬷嬷笑了:
“夫人心善。”
我也笑:
“是啊。”
“我一向心善。”
心善到要他长命百岁。
日日看着自己亲手丢掉的东西,如何在我手里长成参天树。
三年后,命簿司立。
太后亲赐匾额,由我掌第一任司主。
专查邪术夺命、冒名顶替、逼良换契、借女子命数养富贵之案。
满朝哗然。
御史跪了一地,说女子掌司,有违祖制。
太后只问:
“祖制里写了让男人借子寿数养外室吗?”
无人敢答。
裴皎成了命簿司第一位女吏。
裴濯则随沈家军去了北境,临行前,将世子印交到我手里:
“母亲替我收着。”
我问:
“不怕我夺你的权?”
他笑得明亮:
“我的命都是母亲抢回来的。”
“权算什么。”
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已经比我高了。
裴砚舟还活着。
活得很清醒。
他每日坐在廊下,看裴皎穿官服出门,看裴濯披甲归来,看我接过一道又一道案卷。
偶尔,他会低声唤我:
“栖梧。”
我从不应。
他曾把我的一生当作可退让的物件。
如今,我也把他当作旧宅里一件会喘气的摆设。
春日,命簿司接了第一桩案子。
案卷不是寻常百姓递来的。
是太后亲手送到我案前的。
封皮上,只写着一行字:
先皇后之死,疑有换命痕。
我指尖一顿。
太后坐在珠帘之后,声音苍老,却仍旧锋利:
“栖梧,敢查吗?”
我翻开案卷。
第一页,便是一张被火燎过的旧命簿。
上头有个熟悉的红印。
与温迢迢系统烧尽后留下的灰痕,一模一样。
而命簿背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原来温迢迢不是第一个来夺我命的人。
裴皎站在我身侧,轻声问:
“母亲,若这世上真还有系统呢?”
我拿起朱笔,在案卷上落下一个“查”字。
“那便再烧一次。”
堂外风过,卷起满城春色。
我忽然想起温迢迢死前说的话。
她说系统烧不完。
她说不甘心的人心里,都会养出一个系统。
那便烧。
烧到那些偷命的人再不敢伸手。
烧到那些被写好结局的女子,敢亲手撕了命簿。
我沈栖梧这一生,不信天命,不认剧情。
谁要夺我的命,我便焚了谁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