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沈斯年没有立刻离开伦敦。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圈子边缘。
我早晨去学校上课,走出公寓大门时,总能看到他站在街角那棵梧桐树下。
他不再像第一天重逢时那样狼狈。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甚至不敢走得太近。
中午在学校餐厅吃饭,只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就能看到他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下午去画廊兼职,下班时伦敦又开始下起绵绵细雨。
一出门,一把黑色的雨伞就会准时遮在我的头顶。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沈斯年撑着伞,半边肩膀被雨水淋得湿透,却固执地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讨好:“黎黎,今天降温了,我我打车送你回去吧?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正宗的中餐厅,你以前最喜欢喝燕窝粥,他们那里有”
“沈斯年,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我没有上车,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画廊门口的屋檐下看着他。
沈斯年的动作僵了僵,伞面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黎黎,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我以前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家里是怎么熬过那些晚上的,我现在站在这里,吹着冷风,淋着雨,我才发现自己以前有多混蛋。”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拿什么弥补?拿你在雨里站几个小时,还是拿你自以为是的深情?”
“沈斯年,现实一点吧。”
“你现在的行为,不叫弥补,叫自我感动。”
他脸色白了几分,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总是这样被他跟着,不仅让我感到困扰,也让画廊的同事用好奇的眼光看我。
有些事情,是该在现实里彻底清算干净了。
我们去了画廊附近一家快餐店。
店里开着充足的暖气,空气里弥补着炸薯条和廉价咖啡的味道。
沈斯年局促地坐在塑料椅子上。
“把你的机票订了吧,回国去。”
我开门见山地说。
沈斯年猛地抬头,眼底盛满了哀求:
“黎黎,国内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工作室破产了,违约金我名下的房产抵扣了大半,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回去我在这里租了房子,就在你公寓隔壁的那条街,我可以找份别的工作,我绝对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心烦,只要让我知道你在这”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变得一无所有,为了我流落异国他乡,是一种很伟大的牺牲?”
我打断了他的话。
“沈斯年,你名声扫地、工作室破产,是因为你在恋综上欺骗观众,是因为你和江瑶肮脏的假兄妹关系被曝光,是因为你自己的德行配不上你的名利。这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别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他如遭雷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没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黎黎,这都是我罪有应得。”
他急切地辩解。
“既然知道是罪有应得,就别再来找我求什么原谅。”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
“前几天,我接到了国内导师的邀请,毕业后我会直接留在伦敦的一家知名画廊做独立策展人。”
“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这里没有每天尖叫的江瑶,没有永远偏心的丈夫。我每天过得很充实,学到了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知识。”
我收回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沈斯年,我现在过得很好,比在那个家里当护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斯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进了咖啡杯里。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明白,我不是在跟他闹脾气,也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黎黎那三年的感情,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了吗?”
他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在恋综上,我对你的那些好全都是我演出来的吗?你就没有一刻,觉得我是真的爱过你?”
“爱过又怎么样呢?”
我平静地反问。
“你的爱太廉价了,沈斯年。你的爱建立在对我的欺骗和物化之上。这种爱,谁要谁倒霉。”
我站起身,拉好大衣的拉链。
“我不恨你了,因为恨一个人也挺累的。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回头。沈斯年,别让我连最后一点对过去的回忆,都只剩下厌恶。”
我转身推开快餐店的玻璃门,重新走进了伦敦连绵的阴雨中。
这一次,身后没有再响起脚步声,也没有那把黑色雨伞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