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二天一大早,预想中的卡车并没有悄无声息地到来。
它几乎是咆哮着冲进县城里的!
解放牌大卡车那独有的轰鸣声,像是平地里炸开一个响雷,把正在下蛋的母鸡都惊得咯咯乱叫。
车轮卷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等尘埃落定时,那辆披着红绸的庞然大物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我家的院门口。
半个县城的人都从家里涌了出来,伸长了脖子,像是看什么西洋景一样。
当王专员带着两个工人,从车上往下搬运一个个用木条钉得结结实实的大箱子时,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爷!还真是电视机!」
「我的娘,这得有二十台吧!老梁家这是把金山搬回来了?」
「什么金山,我看是债山!这得欠多少钱啊!」
议论声、惊叹声、嫉妒的酸话,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们家那小小的院门。
张翠君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死死地抓着门框,感觉全村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建国站在她身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额头上全是冷汗。
梁建业则完全相反。
他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道身影第一个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梁建军。
他没有看热闹的人群,也没有看那些金贵的木箱,而是径直跑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焦急大声问:
「妈!我们现在该干啥?」
他这一声,像是在混乱中敲响了一面定音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从电视机上,转移到了我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婆子身上。
我没有理会群众的指指点点,先是对着满面笑容的王专员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
我没说话,只是给秋菊使了个眼色。
秋菊会意,和我一起从屋里抬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长凳。
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崭新的红布。
我抓住一头,让秋菊抓住另一头,猛地一抖。
哗啦一声。
一条足有三米长的巨大红色横幅,在院门口被我们高高举起。
上面是用金粉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一行大字:
「热烈庆祝县电器厂『家电下乡,服务群众』试点活动举行!」
这行字像是一道惊雷,把所有窃窃私语的村民都给震傻了。
投机倒把?欠了一屁股债?
不!
这是县里的大厂子下来搞的正式活动!
我崔淑芬,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疯婆子,而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
人群的眼神瞬间将鄙夷和看热闹收了回去。
我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然后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了我那几个表情各异的儿子身上。
「都杵着干什么!」
我声音一沉。
「建军!」
「哎!妈!」
梁建军立刻挺直了腰杆。
「你拿个本子和笔站到门口去。所有想买电视的、想问情况的都先在你那儿登记!维持好秩序!」
「是!」
梁建军领了命令,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兴奋地跑回屋拿东西去了。
我的目光又转向了老大和老二。
他们俩还愣在原地,显然没从这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梁建国,梁建业!」
「啊?妈」
「你们两个,」我指着院子中间的一个木箱。
「去找工具把那个箱子给我小心地撬开。手脚麻利点也仔细点,别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咱们得摆个样品出来,让乡亲们开开眼!」
这是一个任务,也是一个考验。
我倒要看看,当金山真的摆在他们面前时,这两个人心里那点鬼还能不能藏得住。
最后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已经开始骚动的人群,朗声宣布:
「乡亲们!这次活动,电视机统一售价八百一台!不赊账,不讲价!票据齐全,厂里保修!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话音落下,人群彻底炸了。
八百。
虽然依旧是天价,但比城里动辄上千的价格,便宜了不是一点半点!
更重要的是,这是正规厂里的货,有名分,有保障!
院子外头。
人群开始疯狂地往前挤,梁建军扯着嗓子奋力地维持着秩序。
院子里头。
梁建国和梁建业拿着撬棍,对着那个木箱,既兴奋又紧张,手都有些发抖。
而我就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
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我知道我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走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