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一台电视机被小心翼翼地从木箱里抬出来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方匣子,带着一个圆滚滚的显像管和两根细长的天线。
在那个连电灯泡都昏黄的年代,它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神秘访客。
我指挥着他们把电视机摆在院子中央早就搭好的高台上,然后从屋里拉出一条长长的电线。
在全村人翘首以盼的注视下,我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屏幕唰地一下亮了。
雪花点闪烁了几下,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新闻。
「中央电视台!」
当那清晰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时,人群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惊呼。
「出人影了!真的出人影了!」
「还能说话!跟真的一样!」
离得近的孩子们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躲,胆子大的则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小小的匣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就连我那几个儿子,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东西真的能把千里之外的人和声音,都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彻底的疯狂。
「崔大姐!给我家登记一个!俺要一台!」
养猪大户刘屠户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往梁建军那边挤,手里挥舞着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俺也要!淑芬嫂子,给俺也留一台!」
「还有俺!俺儿子在城里上班,早就想买了,就是没票!」
院门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梁建军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登记本差点被抢走,他急得满头大汗,只能一遍遍地喊着:
「排队!都排好队!」
我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一台电视机在
1975
年代的农村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仅是一个能看人影的匣子,它更是身份、地位和财富的象征。
谁家要是能摆上一台,那绝对是方圆十里最有面子的人家。
更何况,我这次卖的是有正规名头价格还便宜一大截的紧俏货。
不怕卖不出去,就怕不够卖。
我对张翠君说:「翠君,去烧壶热水,给乡亲们倒点水喝,别让人家干等着。」
她连忙哎了一声,第一次干活干得如此心甘情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建国。」
「哎,妈。」
梁建国回过神,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你力气大,脑子也稳重。你负责在这里看着货,谁交了钱,领了条子,你就和铁柱一起帮人家把电视机抬上车。记住一定要核对好票据,钱货两清,不能出一点差错。」
这话说得梁建国心里一热。
「妈,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最后,我看向了梁建业。
他的眼神还在往门口的人群和钱上瞟。
「建业。」
「妈。」
他心虚地收回目光。
「你脑子活,嘴皮子也利索。光靠咱们村这些人,可吃不下这么多电视机。」
梁建业的眼睛猛地一亮,他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我给你一个任务。」
我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拍在他手里,「你现在就去,去附近所有的公社、村子,把咱们这里卖电视机的消息放出去。」
我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你办得好,事成之后,我另外有赏。但你要是敢在外面动什么歪心思,耍什么小聪明」
梁建业捏着那十块钱,手心瞬间就湿了。
「妈我」
「去吧。」我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让我看看,我的二儿子,到底有多大能耐。」
梁建业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座金山,最后狠狠一咬牙。
「妈!您就瞧好吧!」
说完,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就朝院外跑去。
治家如治水,堵不如疏。
与其防着他动歪心思,不如给他一个正大光明的渠道,让他把那份精明和算计都用在正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