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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卖光后的第二天,我们家史无前例地开了一次财务大会。
地点就在堂屋,桌子上没有饭菜,只有一个沉甸甸的布兜。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钱一沓一沓地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点了三遍。
刨去给王专员那边的两千块本钱和一百块的打点费,再除去给孩子们的奖金和辛苦费,最后,桌子上还剩下六千六百八十块。
六千六百八十块!
在那个万元户还是凤毛麟角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瞬间跻身全县最富裕的行列。
梁建国和张翠君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粘在那堆钱上。
梁建业的眼神则更多地透出一种跃跃欲试的野心。
只有梁建军和秋菊,他们的眼神里是纯粹的震惊和喜悦。
我将钱重新收回布兜,环视了一圈我这几个心思各异的儿女。
「这笔钱是咱们老梁家翻身的第一桶金。但我要告诉你们,这钱现在谁也别想动。」
「为啥?!」
张翠君第一个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妈!这钱是大家一起挣的!我们大房人多,开销大,狗蛋马上要上学了,怎么也得分个千儿八百的吧!」
梁建国也跟着附和,虽然话说得没那么直白,但意思很明确:
「是啊妈,有了这笔钱,我跟翠君琢磨着是不是该从家里搬出去,自己盖两间房。总挤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
他们两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算盘打得我在炕上都能听见响声。
分家,盖房,从此天高皇帝远,再也不用受我这个老太婆的管制。
梁建业眼珠子一转,也开了口:
「妈,大哥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不如把这钱拿出来,趁热打铁,再去跟王专员说说多进点货。我这两天在外面跑,路子都摸熟了,保证比这次赚得还多!」
直到他们都说完了,我才将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梁建军。
「建军,你呢?你怎么想?」
梁建军被我点名,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才说:
「我听妈的。妈说这钱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一丝欣慰。
然后拍了拍桌上的钱袋,一锤定音:
「你们说的都有点道理,但都只看到了眼前。」
「翠君建国,你们想盖房可以。」
「建业,你想做生意,也对。」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困惑的脸,一字一顿地公布了我的计划。
「这笔钱,我要用来办三件事。」
「第一,把咱们家这四间破屋推倒重盖!让你们爹也能住上敞亮暖和的屋子,安安心心养病!」
「第二,拿出一千块,单独存起来,谁也不准动!这是给秋菊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陡然亮起的眼睛,缓缓说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事。
「剩下的钱,我要在县城盘个门面,开一家咱们老梁家自己的电器行!」
「电器行?!」
这三个字,比「盖大瓦房」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盖房子,还是农民的思维,是守。
开店,那是城里人才敢想的事,是攻!
「妈,您没开玩笑吧?」梁建业激动得脸都红了,「在镇上开店?那得办营业执照,得上税,还得跟供销社抢生意!咱们咱们行吗?」
「行不行,不是嘴上说的,是干出来的。」
我看着他,这个家里,也只有他,有做生意的潜力和野心。
「建业,电器行要是开起来,就交给你去管。我给你投钱,给你用王专员的关系进货,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店是家里的,不是你自己的。每个月,你要给我交账本,利润怎么分,我说了算。」
「第二,你弟弟建军,跟着你干。你负责跑外面,进货、销售。他脑子没你活,但人老实,让他学技术,学修理,负责店里的售后。你们俩兄弟,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谁也别想给我耍心眼。」
这个安排,既是给梁建业套上了笼头,也是给梁建军找了一条长远的出路。
丹丹那件事后我就看明白了。
梁建军这种性格让他独自去闯,早晚得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不如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学一门能吃一辈子的手艺。
梁建军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激动地站了起来:
「妈,我行吗?我啥也不会啊。」
「不会就学!」我瞪了他一眼,「王专员那边,我让他帮忙请个老师傅,要是学不出来,你就给我滚回家种地!」
「建国翠君,你们就负责管账监工,房子有你们一份力!」
一家人,除了还没回过神来的秋菊和梁卫国,每个人都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活干,有钱景,暂时的,他们那点分钱分家的心思,就被这块更大的饼给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家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飞速地运转起来。
我拿着钱,先是去了一趟县里。
我把开店的想法一说,王专员当即一拍大腿:
「大姐!您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们厂里正愁销路打不开,您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执照的事您别管,我帮您办!货源更没问题,我给您出厂价!」
我用三千块钱,在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盘下了一个旧米铺。
另一边,家里的新房也破土动工了。
梁建国两口子大概是第一次手里攥着这么大一笔钱办事,责任感爆棚。
张翠君更是把账本看得比自己眼珠子还金贵,买根钉子都要跟人讲半天价。
那股精打细算的劲儿,比我还像个当家主母。
一时间,我们老梁家,一个家盖房,一个家开店,在十里八乡,成了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人人都说,我崔淑芬是祖坟冒了青烟,走了大运。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用上辈子那条惨死的命换来的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