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五年后的春天。
我五十有五,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抽出了一树的新芽。
我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听着新买的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梁卫国坐在我旁边,摆弄着一副新的象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院门口,传来了邮递员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崔淑芬大姐!有你的信!」
我接过信,是秋菊寄来的。
她告诉我,她拿了奖学金,还被选为了学生干部,学校的生活多姿多彩。
信的最后她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说她很想我们。
我看着信,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时,梁建业和梁建军从镇上回来了。
梁建业开着一辆崭新的三轮摩托车,车斗里装满了各种年货。
「妈!爹!」
他停好车,献宝似的从车上拎下来一台崭新的十四寸彩色电视机。
「这是厂里刚到的新货,我特意给您二老留的!以后啊,您在家就能看上彩色的了!」
梁卫国激动得像个孩子,围着那台电视机摸了又摸。
我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着骂了一句,心里却是暖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得平静而又富足。
我们也曾听说过梁建国一家的消息。
他们拿着那五百块钱,在另一头租了个小院子。
梁建国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去码头上扛大包,挣点辛苦钱。
张翠君没了依靠,也收起了往日的嚣张,学着人家在街边摆个小摊,卖点针头线脑。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好,但也没饿死。
有一次,梁建军在镇上碰到他们,想上去说几句话,却被张翠君狠狠地瞪了一眼,拉着梁建国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建军回来跟我说起这事,叹了口气:「妈,大哥他看着老了好多。」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路是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都得自己接着。
我死的那天,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
八十五岁。
我躺在自己那张宽大、温暖的床上,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老头子梁卫国,已经在半年前含笑而逝。
我床前站着我的三个孩子。
事业有成,早已是当地著名企业家的梁建业。
踏实稳重,成了远近闻名的电器修理大师傅的梁建军。
还有从省城赶回来,已经成为一名优秀人民教师的秋菊。
他们握着我的手,眼圈都是红的。
「妈,您放心走吧。」
「妈,下辈子,我们还当您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笑了。
这一世我没能让他们所有人都走上正途,但我教会了他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本分。
我护住了该护的人,也惩罚了该罚的人。
我用自己的手,挣来了一个安稳、富足,有尊严的晚年。
我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五十岁生日那天,我砸碎酒瓶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谁再敢跟我要一分钱,我就让他尝尝,老娘的命到底有多硬!」
是的。
我的命真的很硬。
硬得足以扭转乾坤,重活一世。
硬得足以让我笑着对这个世界,
说一声: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