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母亲站在我身后,没有阻止。
她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头发散着,手里攥着父亲的遗照。
“你爸不让我说。”
我打开圆筒。
底片保存得很好,塑料袋里放了干燥剂。
我用手机灯照着看。
一格一格的黑影里,全班站在台阶上。
我找到了自己。
不。
准确说,我找到了谢燃。
最后一排。
谢燃。
也就是我。
这个认知落下时,我竟然没有崩溃。
大概人麻木到一定程度,连崩溃都要排队。
陈序站在我身后,左手搭着我的肩。
和群里那张一样。
可底片边缘还有一块被剪掉的胶片。
切口整齐。
我问母亲。
“少了什么。”
她哭了。
“少了一张侧拍。”
“谁拍的。”
“你爸。”
母亲把父亲遗照翻过来。
相框背板里夹着一张小照片。
照片角度偏斜,拍的是毕业照现场旁边的教学楼侧门。
画面里,化学准备室的窗户开着。
窗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序。
不是我。
是周宁。
她手里拿着打火机。
我坐在地上,听见血液往耳朵里涌。
母亲哽咽着说。
“你爸查到这张照片后,周宁来过。”
“他本来要报警。”
“可她说,你也会被牵进去。”
“你爸怕你再出事,就藏了。”
所以真相不是陈序放火。
也不是所谓恶作剧失控。
所有人都在说谎。
只是有人说得更久,也更像真的。
也不是全班的恶作剧失控。
周宁才是那个点火的人。
她喜欢陈序,恨我举报作弊,恨我让陈序丢掉保送。
她本想烧掉举报材料,逼我认错。
陈序回去拿材料时,被困在火里。
我逃出来后失忆,被陈家认成陈序。
陈序活下来后,失去了名字。
周宁成了我的医生,用十六年把我困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
手机响起。
周宁来电。
我接通,没有说话。
她那边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打火机盖开合的声响。
“你看到照片了。”
电话那头的周宁太稳了。
稳到像她早就在等这一刻。
我说。
“看到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也该明白,陈序为什么不敢杀我。”
“因为他没有证据。”
“现在有了。”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谢燃,你真以为那张侧拍是真的?”
我心口沉了下去。
很好。
熟悉的反转,又来了。
我看着母亲。
母亲的哭声停住。
周宁继续说。
“你父亲拍到的那个人,是你。”
“你那时穿着我的校服外套。”
“你忘了,周宁这个名字,也可以被换掉。”
我握着手机,手背发冷。
相框背板里又掉出一张纸。
是一份烧伤病房探视登记。
2008年6月19日。
探视人,谢燃。
被探视人,陈序。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分不清谁在看谁。
谢燃。
陈序。
这两个名字在纸上安安静静,像两条缠死的线。
电话里,周宁说。
“毕业照上多出来的人,从来不是陈序。”
“是你每次忘记真相后,自己补上去的那个人。”
“你需要一个活着的陈序,替你承受那场火。”
窗外传来敲墙声。
这一次,不在学校。
在我家。
一长。
两短。
母亲慢慢转头,看向客厅墙壁。
那面墙后面,是父亲生前封死的储物间。
我拿起钥匙走过去。
锁孔里插着一张旧校牌。
17号。
谢燃。
背面新刻了一行小字。
别开门。
我盯着那三个字。
十六年前,有人让我别回头。
十六年后,有人让我别开门。
很好。
我的人生,主打一个永远别做选择。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同学群里,周宁发了一张新的毕业照。
这次照片里没有多出来的人。
四十二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排右数第三的位置,空了一个。
而那只本该搭在我肩上的手,正从照片外伸进来。
它隔着屏幕,按住了照片里的我。
也像按住了屏幕外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