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电话里护工的声音很大,背景音里隐隐传来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大夫带她去做了个加急的b超,说是双侧肾脏都有巨大的结石,而且有一颗已经掉进了输尿管,卡死在里面了!现在引起了严重的肾积水和急性肾衰竭!大夫说必须马上做微创碎石手术,不然人就没命了!”
“可是她不干啊!”护工急得直跳脚,“她疼得把嘴唇都咬烂了,满嘴是血,几个男护士按着她要推她进手术室,她居然爆发出了一股怪力,把推车都掀翻了!”
“她一边吐血一边喊,说这是她飞升前的最后一道雷劫!说这叫碎丹成婴!她说只要熬过这阵痛,她的金丹就能化成元婴,她就能彻底位列仙班了!她死活不让医生碰她,说谁要是敢给她做手术,就是断她的仙途,她做鬼也要拉着全医院陪葬!”
我妈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接过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大夫说风险极高,那就保守治疗吧。给她打止痛针,尽量减轻她的痛苦。如果她连止痛针都不打,那就随她去吧。我们家属,不签字,也不去。”
说完,我妈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我看到我妈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小姨既然非要把这致命的病痛当成修仙的劫难,那就让她自己去渡这所谓的雷劫吧。
那之后的半个月,护工每天都会发来信息,文字里的描述越来越触目惊心。
“今天打止痛针了,没用,她疼得把病床的铁栏杆都给咬弯了,牙齿崩掉了两颗。”
“她开始尿血了,浑身浮肿,大夫说肾功能已经完全丧失,尿毒症晚期了。”
“她现在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天蜷缩在床上抽搐,嘴里还在一直念叨着‘我要成仙了,我要成仙了’”
面对这些信息,我们一家三口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去医院看她一眼。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凌晨三点,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家里的宁静。
我爸接起电话,只听了短短的十几秒,就放下了听筒。
他转过头,看着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我和我妈,沉重地叹了口气:“医院打来的。张桂芬走了。”
没有抢救,没有奇迹。
她是活活疼死的。
在极度的痛苦、严重的尿毒症引发的器官衰竭,以及她那荒谬绝伦的修仙美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听到这个消息,我妈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妈去了精神病院的太平间,办理了遗体认领手续。
那是自那天她拿刀追杀我们之后,我第一次见到她。
推开冰柜的那一刻,连见惯了大体老师的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具尸体,那只是一副包裹着一层干瘪人皮的骨架。
她的面部因为死前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形状,双眼暴突,嘴巴大张着,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无声的惨叫。
我妈看着这具恐怖的遗体,眼神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仇恨,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悲哀和解脱。
“走吧,送她最后一程。”我妈平静地签了字。
火葬场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青烟,随着寒风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欣欣啊,”我妈抱着骨灰盒,转头看向我,眼底闪烁着泪光,嘴角却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你说她这算是飞升了吧?”
我看着我妈,又看了看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深吸了一口凛冽却清新的空气。
“也许吧。”我轻声说道。
上一世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而我们一家三口,终于摆脱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迎来了属于我们的、充满阳光的崭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