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麦猛地抬起头,手指揪紧枕头。
“你先出去。”柴阳朝她扬了扬下巴,一双眼睛仍旧黏在沈柒颜身上,语气像在打发一只挡路的流浪猫。
瞿麦没动。
柴阳目光转冷,嗓音跟着一沉,“我说,你先出去。”
沈柒颜转头看向瞿麦,嘴唇动了下,嗓音不高,但很清楚,“走。”
瞿麦迟疑片刻,松开枕头站起来,从柴阳身边走过去。
她走得慢,几乎是挪着过去的,距离大门只有两步时,她猝不及防被柴阳推了一把,跌跌撞撞摔出门去。
那扇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紧接着就从里面上了锁。
她爬起来站在门口,听到屋里传来柴阳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闷闷的。
“坐啊,站着干嘛?”
她抬起手想拍门,想了想又放下。
有什么用?门锁着,凭她的力气根本撞不开,得去搬救兵!
虽然艾利威给了防身用的麻醉剂,可柴阳那个体型,沈柒颜对上他胜算太低!
她咬了咬牙,转身跑下台阶。
底下是一条碎石路,往右通往前寨,往左通往后山。
她犹豫了一秒,拔腿往右奔跑,穿过那片砖瓦房之间的夹道,继续往前。
路不平,碎石硌脚,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
路越来越窄,岔路越来越多,她跑进一片杂乱的灌木丛,藏在一棵榕树后面,大口喘着粗气。
前方隐约有人声,她探出脑袋往外看,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灌木丛后面转出来,身上穿着寨内守卫统一的深蓝色棉袄,帽檐压得很低。
瞿麦的心脏猛地缩紧。
完了!
她转身就要跑,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倒。
一只大手伸过来,从背后拽住了她的衣领!
一股大力将她拖进灌木丛深处,她张嘴刚想叫,另一只手捂了上来。
那只手很大,指腹粗糙,带着火药和铁锈的气味。
她拼命挣扎,胳膊肘往后撞,双腿蹬踹,靴子踢在石头上,砰砰直响。
她害怕极了,用力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别动!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很急,带着低喘。
瞿麦僵住了,这个声音她当然认得。
是洛玖川!
“唔唔!唔唔唔!”
洛玖川松开手,将她放在地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守卫棉袄,领口竖着,防风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抹着灰,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秦禄海蹲在旁边,一个劲扒守卫的衣服,整个人抖抖嗦嗦的,看起来既害怕,又兴奋。
驰向野站在不远处,正把两个被打晕的守卫捆绑结实,拖进树丛里,用藤蔓盖住。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粗犷不羁。
瞿麦顾不上喘匀,声音又急又哑:“柒柒——快!那个柴阳——他把门锁了——”
没等她说完,洛玖川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带路!”
瞿麦转身就跑,这一次,她跑在了最前面。
……
青砖瓦房里,沈柒颜贴在桌边,手指攥紧了衣袖。
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木头滑动,“咔嗒”一声,她的心也跟着那声轻响往上提了提。
柴阳转过身,没有立刻靠过来。
他站在门边,把那扇刚闩上的门拍了拍,像在确认它够不够结实,然后转头扫视整间屋子。
床,桌子,椅子,窗台上布满灰尘的啤酒瓶,最后才落在沈柒颜身上。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慢慢咧开,像一道伤口被重新撕开。
“坐啊,站着干嘛?”他走到桌边,拉出椅子,自己先坐下,抬手拍了拍对面的椅背,“坐,我又不吃人。”
沈柒颜迟疑片刻,慢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袖口垂着,遮住手腕,玻璃针管贴着皮肤,冰凉,硌得她腕骨生疼。
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掉出来。
柴阳把桌上那碟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啊,特地让人给你做的,新来的可没这待遇。”
他用那只好手从盘子里捏了一根咸菜,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状似漫不经心道:“你知道吗,这寨子里头的女人不算少,可像你这样水灵的,不多。”
沈柒颜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柴队长过奖了。”
“柴队长?”柴阳把这几个字咂摸了一遍,笑了笑,“叫柴哥就行,叫队长生分。”
他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桌上,那只橡胶假手搁在台面上,关节僵硬,指甲似乎涂过一层红色油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黄的塑料。
沈柒颜的目光在那只假手上停了一瞬,快速移开。
“多大了?”柴阳问。
“二十三。”
“二十三啊,看着不像,我看你像刚成年的,小模样真嫩。”他靠回椅背,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沈柒颜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不纯粹没话找话么?
他们“兄妹”四个明明是一起进的梁家堡,还是他亲自放行,这才不到两个小时?装什么失忆?
她一边吐槽一边回答:“大哥二哥,还有小妹。”
“就剩你们几个了?”
“嗯。”
“可惜了。”柴阳的语气里并没有可惜的意思。
他换了个姿势,把那只假手从桌上拿下来,垂在身侧,那只好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你们从哪儿来的?”
“龙城。”
“龙城我没去过,远吗?”
“远。”
柴阳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更深了些,露出一颗缺了角的后槽牙。
“你这丫头,话真少,是不是怕我?”
沈柒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脸上的表情还是怯怯的,“有一点。”
“怕什么?”柴阳再次放软语调,软得像根泡烂的木头,表面光,里面全是渣,“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沈柒颜攥了攥手指,没有接话。
柴阳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木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绕过桌子,走到沈柒颜旁边,弯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那股劣质香皂的气味浓得发苦,混着他身上本身的汗臭和烟味,熏得沈柒颜胃里翻腾了一下。
她把头偏了偏,避开他的气息。
“你这头发,可真好看。”柴阳伸出手,捏住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这么滑,这么密,一点都不像逃难的。”
沈柒颜心里“咯噔”一声,他们只顾着脸和衣服,忘了这种细枝末节的部分,一个长途跋涉的逃难者,确实不该有这样一头干净漂亮的秀发。
好在柴阳似乎并没有纠结这个不合理的细节,只是捻着指尖的发丝,如同呓语一般低喃:“病毒爆发前,我媳妇儿也留长头发,后来没了。”
他没说是长发没了,还是媳妇儿没了,沈柒颜直觉应该是后者。
柴阳松开头发,手指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食指在她肩头的布料上画了一个圈,像在试手感。
沈柒颜的身体紧绷了下,没有躲,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别动,再等一等!
玻璃针管依然贴着腕骨,冰得她整条手臂都是凉的。
“柴队长。”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嗯?”
“我大哥……他们住的地方,条件好吗?”
柴阳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在这种时候提别人,尤其是男人。
“还行,冻不死。”他的手指从沈柒颜肩头滑到后颈,指腹粗糙,像砂纸磨过皮肤。
沈柒颜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从后颈蔓延到整个后背。
她咬着口腔内壁,咬得发疼。
“柴队长。”她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有点渴。”
柴阳的手指顿了顿,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沈柒颜接过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没端稳,水洒了一些,溅在手背上。
柴阳弯腰去擦,那只好手按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没有松开。
“你这手,可真小。”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攥在手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
沈柒颜蜷起手指想抽回来,没抽动。
“柴队长,您、您松开,我自己擦。”
“我帮你擦。”柴阳的声音低沉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他松开沈柒颜的手,那只好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往上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箍得很死,拇指按在腕骨内侧,正好压在那支针管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