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婳把吊坠摘下来,反手扣进礼服内袋,笑着说:“沈太太说,留给沈家的女儿。我以后会给沈家生的。“

我转向沈聿,声音很稳:“那我母亲留给我的'夏'字帕呢?我让你保管的那一条。“

满堂寂静。

江婳轻轻地,向沈聿福了一礼:“哥哥,半仙说了,'焚妻身贴身旧物,可解克妻'。是我斗胆,向沈太太那儿……请来了。“

她从袖中,捧出那条“夏“字帕。

——是江婳趁我入偏厅候礼时,从我衣柜里翻出来的另一条母亲生前缝过、却未及绣完字的素帕。她不知道,绣完“夏“字、缝了护身符的那一条,此刻正贴着我的心口。

可我不能让她毁了这一条。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两片血肉。

沈聿看了看族老,又回头看了看半仙。

半仙缓缓点头。

沈聿伸手,从江婳手里接过帕子。

他在所有族老面前,把帕子在祠堂供奉的烛火上一晃,又拿起族老桌上那只青铜油壶——那是用来添长明灯的。

他把灯油,淋在了帕子上。

我“啊“地一声扑过去。

沈聿往后撤了半步。

帕子带着灯油,被他甩进了祠堂前的紫铜火盆。

真丝遇火,腾地一下窜起一尺高的蓝焰。

我跪下去,伸手往火盆里掏。

江婳的高跟鞋抢先一步,踩住了那截被火焰卷出火盆、挣扎着想飘出来的帕角灰,鞋跟拧着,碾了三下,把仅剩的一缕灰碾进了青砖缝里。

沈聿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淡淡地开口:

“知夏,你看。她为沈家断旧物,你呢?你抱着这块破帕子七年,连个孩子都没给我生。半仙说得对——你这命格,本就冲沈家百年气运。“

“她比你识大体。比你,拎得清。“

我跪在炭灰前。

我没哭。

我用还能动的左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我没撕。

我合上,轻轻放在主桌的青花茶盏旁。

我从腰间,解下沈家老太太赏的那把银钥匙。

我“叮“地一声,把它丢进了沈聿的酒杯。

酒水溅出来,溅在他洁白的衬衫上,像血。

我站起来,平视沈聿,平视主桌上还在端着茶盏发愣的江婳,平视满堂沈家族老。

我一字一字说:

“济仁堂的招牌、阳台上的药圃、还有我封了七年的那坛陈阿胶——“

“沈先生。“

“我都不要了。“

“谁稀罕,您送给谁。“

我转身,往祠堂外走。

外面在下雨。

走到祠堂门槛前,我没有回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跨出祠堂。

雨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我月白旗袍的下摆。

旗袍内侧的夹层贴着我的心口,那一方真正的“夏“字帕,还温热着。

身后“砰“地一声——

是酒杯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