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道贺的,举着手机拍照的。
我剪完彩,准备转身进堂。
眼角余光扫到街对面。
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西装,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得脱了相。
是沈聿。
他在看守所外取保候审,等着开庭。
他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盒,攥得很紧。
后来老周告诉我,那木盒里是他从祠堂火盆里翻出来的那半枚铜片。
他没有过街。
他就那么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整条苏城最热闹的青石板路,看我剪彩。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我没认。
我也没躲。
我转身走进知夏堂。
——
那天后来下大雨。
老周第二天来知夏堂送黔东南寄来的药材,说:“少夫人,少爷在街口站了一夜。“
“雨停了,他也没走。“
“今早天亮,是被警车带回去候审的。“
我没接话。
我从随身的旗袍夹层里——那件月白旗袍我留着,但夹层里的帕子已经取出来了——把那方真正的“夏“字帕拿出来。
七年了,这是它第一次离开我的身体。
我把它送去装裱。
红木框,亚克力面,背板压平。
我亲手把它挂在知夏堂正堂的墙上,正对大门。
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母亲的字迹,绣得歪歪斜斜的“夏“字,一针一针,咬着牙扎下来的最后那一笔。
帕角内里的那枚铜片,已经取出来了。
我把铜片单独装在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里,放在医案桌的左手边。
它再不必藏在任何人的衣襟里。
——
开庭那天我没去。
判决下来的时候,姨母从黔东南打电话过来念给我听。
沈聿,伪造证据罪、迫害他人罪,有期徒刑四年。
江婳,盗窃商业秘密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迫害他人罪,有期徒刑七年。
姨母念完,问我:“夏夏,你心里好受些没?“
我说:“姨母,我心里很平。“
我说的是真的。
——
知夏堂开了一年。
苏城的老茶客都说,知夏堂的安神方子,比当年的济仁堂还正。
我接诊,姨母从黔东南给我寄药材,央视纪录片来拍了第二季,国际中医药学会请我去做了客座研究员。
阳台上又开始有药圃了。
杜鹃、芍药、薄荷、藿香——我从黔东南带回来的种子,在苏城的雨水里全都活了。
——
某一年初秋。
我在堂里给一位老茶客把脉,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
老周站在门口。
他比我记忆里又老了些,背更驼了。
他递给我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正面只有两个字。
“夏夏。“
是沈聿的字。
我没拆。
我转身走到正堂,把那封信放在那方裱起来的“夏“字帕下面,压在红木框的边角。
我说:“老周,这封信,您带回去。“
“告诉沈先生,那笔账,我七年前就还清了。“
“我们两清。“
老周接过那封信,弯了弯腰,没说话。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外头日头正好。
苏城九月的桂花开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香得很轻。
我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方帕子。
母亲绣的那个“夏“字,在阳光下,温温的。
像她最后一次摸我的头那样,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