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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周世安仿佛看见了光。
不是烛火,不是月光。
而是漫天的星光。
他“站”在天上。
脚下是沉沉夜色,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没有云,没有雾,视野清晰得不可思议。
山川河流、城池田野,尽收眼底,如同一幅摊开的巨大舆图
官道上,一条火把长龙正缓缓移动。
从北向南,绵延十数里,不见首尾。
前队是骑兵,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扬起细密的尘烟;
中队是步卒,队列拉得极长,旌旗在夜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后队是辎重,粮车、骡马、民夫,占了大半条官道。
行军的速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拖拖拉拉。
毕竟是上万人的大军,走走停停,像一条蠕动迟缓的巨蟒。
周世安盯着这条长龙看了许久,心中正疑惑之际,忽然察觉到“头顶”传来了一股奇异之感。
他“抬首”望去,头顶的天空乌云密布,云层灰灰蒙蒙,压得很低,好似是一床吸饱了水的棉絮。
他感觉到,自身与那片云层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玄妙的联系。
【天命-三矢遗志】
这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心念一动,一支紫色箭矢凭空凝聚,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层。
下一瞬——
雨,落了下来。
还是那种密不透风的瓢泼大雨。
大雨倾盆,打在官道的夯土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火把转瞬被浇灭了半数,剩下的也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官道上的行军队列顿时乱了。
骑兵的战马被雨水迷了眼,不安地打着响鼻,步伐凌乱。
步卒们抱着兵器埋头赶路,雨水顺着衣甲灌进去,浑身精湿。
辎重队的骡马更惨,车轮陷进被泡软的泥地里,车队越走越慢,与前方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
周世安“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这场雨,耗费了约五分之一的天命。
这还是因为周遭本就阴云密布。
若是晴空万里,想凭空催生这般大雨,怕是一场便能将天命耗个干净。
所谓天命,顺天应命,而非凭空造物。
黑暗重新涌上来。
官道、军队、雨水、火把……
所有画面都在褪去,像被水浸透的墨迹,一点一点洇开,一点一点模糊,最终归于虚无。
周世安睁开眼。
廊柱冰凉,夜风依旧闷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夜空。
头顶的阴云比之先前,似乎稀疏了许多。
周世安努力在脑海中,回忆着方才“看见”的画面。
之前没有注意,但此刻细想起来,方才那支队伍,打的分明是官军旗号。
上万人的官军。
而眼下汉州地界上,只有一支:江临郡城方向的汉州军主力!
……
八月二十八,既然得知了汉州军的动向,周世安自是要做一番准备的。
他先是命夜不收沿官道向北探查,确定敌军位置,只许远望,不得惊动。
同时开始整军备战,犒赏士卒,鼓舞士气。
对敌军那边,也没闲着。
周世安发现,降雨只是天命的表现形式之一。
天命真正的作用,是能够影响天时,尤其是本来的天时。
夏末时节本就多急雨,白日又酷热难当。
周世安便借着这一点,白天烈日曝晒,夜里大雨倾盆,将司马琛部折磨得苦不堪言。
行军速度一拖再拖,军中甚至爆发了时疫。
这个时代,时疫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好歹能躲能挡,时疫却无孔不入。
昨日还并肩行军的同袍,今日便倒在路边,面色潮红,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全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跌落下去。
司马琛下令将病号与健康士卒隔离,又命随行郎中煎煮防疫汤药。
可“天公”不作美,连日的阴雨让引火变得十分困难。
好不容易生起火来,药还没煎好,又下起了雨。
待天命消耗的差不多时,司马琛部的士气也已跌落至谷底。
周世安站在城楼上,望向北方。
手中的天命之矢已虚幻到极致,仅余一点轮廓。
不过已经足够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传令,召集诸将议事。”
……
刺史府正堂,烛火通明。
诸将分列两侧,甲叶铿锵。
麴义、高顺、高长恭、高昂、李成梁、高行周,以及几名新近提拔的营将,将不大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李儒依旧站在周世安身侧,蒲扇轻摇,神色淡然。
许延诜、赵崇礼、钱万两三人,也被“请”来了。
三人被安排在末席落座,身侧便是周泰和数名车下虎士,虎视眈眈。
钱万两的腿在发抖。
赵崇礼尚能维持镇定,但袍袖下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便是素来沉稳的许延诜,目光扫过堂中那片寒光凛凛的甲胄时,眉头也不禁跳了跳。
“三位不必惊慌。”
周世安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平淡如水,“请你们来,只是想请三位看一场仗。”
看一场仗?
钱万两与赵崇礼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茫然。
看什么仗?
在哪儿看?
为何要他们看?
许延诜却听出了几分端倪。
他抬眼望向主位,沉声道:“敢问将军,在何处看?”
周世安嘴角微动,勾勒出一抹笑意。
“随军。”
二字一出,钱万两险些从席上滑下去。
随军?
那岂不是要上战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赵崇礼一把按住手臂。
赵崇礼朝他微微摇头,目光向两侧扫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可不是在跟你商量。
钱万两喉结滚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延诜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抱拳道:“敢问将军,不知这一战的敌军,有多少人马?”
“一万七八千左右。”
许延诜的眉头猛地一跳。
“我军呢?”
“六千。”
三人顿时变了脸色,堂中一时寂静。
六千对一万八。
三倍的兵力差距!
若是据城而守,凭借汉元城高池深,或许还能周旋。
可周世安方才说的是“随军”,是出城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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